萧起转过身来看着阿狸。

这战乱时期的临时帅府，园中花木只是草草修剪，比不得家中精致讲究。在这初冬季节，一眼望去难免有枯败萧瑟质感。而阿狸通身红妆人比花娇，自然是他视野中最动人的鲜色。

萧起朝她走过去，阿狸不敢抬头，一味低头抚弄手中幼鸟，生怕自己方才那番心绪被他看出。

“阿狸。”他想伸手摸她的头，见她发髻精致，生怕弄乱了，于是改而摸了摸她的脸颊。“阿狸，多想你能陪我说说话。”

阿狸心头挣扎。

其实这些日子里饱受折磨的何止萧起，久别重逢却要这样装疯卖傻，阿狸自己也觉煎熬。特别是每每听到粮草吃紧前线凶险等军报，看到他疲累不堪却强撑着应对的时候，真的于心不忍。

她还心慌意乱，听到萧起说，“突然觉得，你现在这样也好，就这样在我身边，每天高高兴兴的，不会被许多烦忧侵扰。”

“你不高兴么？”她顺着他的话，抬头问他。

“没有，我没有不高兴。”萧起将她拥入怀间，“我只是觉得自己无能，护不住那些真心待我的人。大哥因为我死去，公主亦是，有时候我会想，那些为了权势拼尽所有的孤家寡人，他们失去了多少？为的又是什么？找不到你的那段日子，我几乎要后悔自己选了这样一条路，觉得一切都不值得，幸好你回来了。若是我真的将你弄丢，我这辈子就完了。只要你在，什么都值得……”他说着，无意识地收拢双臂，越抱越紧。

阿狸伏在他的怀里，听他没有头绪地絮絮叨叨。好一会儿才挣扎推开他，将手中雀鸟小心翼翼地捧到他面前，说：

“你抱这么紧，小心将她闷死了。”

萧起轻笑出来，又捏了捏她的鼻尖，“就知道玩！”

当夜萧起有事要忙，没有回房。阿狸次日醒来，看着空落落的枕畔发了好一会儿愣，才起来梳洗用膳。

叠玉公主发丧一事紧锣密鼓中，院中的奴仆们都格外忙碌。阿狸走入这院中，就看到了满院缟白，檐下挂着白麻纸灯笼，粗黑墨迹在上头写出大大奠字，树上梁间都挂满了素缟白幡。

在此之前，阿狸谈及叠玉公主的死还觉恍惚，仿佛是一桩叫人悲痛的故事，会落泪会唏嘘，但失去的感觉不甚真实。而此刻，她被这种单一而残忍的颜色包围，才觉叠玉彻底走了。

那个气急了用鞭子狠狠抽打自己的刁蛮公主，不是予取予求不可一世吗，就这样不见了？痛楚在一瞬间变得强烈，阿狸捂着胸口，掩饰住自己的悲痛，疾步走回房中。

阿狸屏退了众奴仆，自己坐在窗前，回想自己看到叠玉公主的最后一面，那是在宫变撤离的途中，叠玉粗暴地拉住她的袖口，囔囔着要她快点给萧起诊治，阿狸记得当时自己说“我上车后就给我夫君解毒，但不能有人打扰”，把叠玉噎得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她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不骂的再狠一点，骂跑这个堕入情网不可自拔的傻姑娘，让她明白自己对萧起的付出根本没有结果。

“阿狸。”

尉迟曼款步走了进来，走到她身后将双手搭在她肩头，问：“在想什么？”

阿狸无奈地叹口气：“尉迟姐姐，我不太能明白公主对萧起的情义，这种得不到回应却仍飞蛾扑火的情义。”

“我也是雾里看花，似懂非懂。”尉迟曼说着，从衣兜中取出一物，放在手心托到阿狸面前。

阿狸看到，是一直玉蝉，秀玉精雕，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这是？”

“这是公主送我的，说给我做个念想，也跟我说了这蝉的来历。”

阿狸将玉蝉接了过去，问：“这蝉，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尉迟曼走到一边坐下，缓缓道来。

“公主说，当年沈蔻初入宫与她伴读，情谊甚笃。沈蔻初每次归家后都会与她说起宫外的趣事。那时沈家与萧家交好，所以公主就常在沈蔻初口中听到有关萧起的事。她由此知道，高高的宫墙外头，有一个很诗书骑射都很厉害的哥哥，还会猎了银狐给妹妹们做衣领子。她羡慕沈蔻初又这样的玩伴，也从那个时候开始，萧起就成了她的一个向往。”

尉迟曼指了指阿狸手上的玉蝉。

“公主说，这玉蝉是番邦贡品，本是一对，皇帝给了她和沈蔻初一人一只，还跟她玩笑说将来要立沈蔻初为后。她那时候年纪小，就暗暗地想当然，知道她皇兄娶了沈蔻初，那她去嫁给萧起正合适，还想着这两只玉蝉正好做两对人的定情信物。再后来大家渐渐长大了，她终于见到了萧起，也不出意料地喜欢上她，越陷越深……”

阿狸将尉迟曼的讲述听在耳中，只觉手中玉蝉重逾千斤。

“最不讲道理的，就是情痴二字。”阿狸深深叹气，抬头望向窗外，眼下落叶飘零满地黄花，哪里还有蝉的影子。阿狸忽觉叠玉公主这一辈子，竟和那枝头寒蝉有些相似，都短暂而悲凉。

她看到案上摆放着萧起晨间用过的笔墨，起身走了过去，往砚台里添了几滴清水，一边墨条轻轻研磨着。

过了一会儿才放下墨条，将一方素笺抚平了压好，执笔蘸墨，款款落笔。

玲珑居玉叶，

半世为情愁。

无谱相思令，

春词唱到秋。

一首咏蝉的五言，悼的是蝉，也是薄命的红颜。

“可是，你真觉得公主只是为萧起而死吗？” 阿狸放下笔，问。

“嗯？”尉迟曼不解其意，转过脸迷惘地看着她。

阿狸却没有在说话，只望着远处层峦叠嶂，想到昨日萧起对自己所说的那一番话。

他问，那些为了权势拼尽所有的孤家寡人，他们失去了多少？为的又是什么？那叠玉呢？她豁出性命，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男女之情？

阿狸眼前是那一日叠玉公主在宫门前高举凤印的样子，她在性命、情爱、血缘、荣耀与天道之间，做出了一个公主最心甘情愿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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