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政着无道，天下皆痛，又怎许她一人逍遥。

何况，她站到了萧起的身边，也站在了北胤权力争斗的最中央，国事还是家事？似乎已经分割不开。她想，是该收藏起那些不争不抢，不嗔不怪的淡薄心性了。 明枪暗箭，鬼魅魍魉，但既然逃不开去，不如迎面而上，杀破重围。

沈蔻初，只是其中一局！

与此同时，萧起站在书房里，仰面看着墙上那副画。画上是拜月节的夜景，他和阿狸站在高台之上，头顶的烟花，看着海面上水灯点点，飘向天际。

那时候，阿狸问他，元帅，你喜欢打仗吗？

他说，不喜欢。

她又说，我还以为，想您这样的人，最喜欢的事就是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他说，一将功成万骨枯，换来青史寥寥数笔，有什么意思？

她又问，那以后不打仗了元帅做什么。

他说，攒点儿银子，带着妻儿四海游历，或边城走马，或大漠放鹰。

在这之前，他一直都以为，这些愿望不算奢侈。

他又想起当初，阿狸帮他止住了乌趾病毒，却让琉璃占了功，他问她，防治乌趾病的大功劳被人领了，不觉得可惜吗？

她说，比起当出头鸟，宁愿不领这功劳。还说千年王八万年龟，虽然缩着脑袋不太体面，但图个长命百岁……

什么时候开始，命运的轨道开始偏离。就连他天真烂漫的阿狸，也被逼着面对这些阴谋阳谋。仿佛从一颗纤细的嫩苗，长成一株铁骨的刺藤。

他总想着尽量让阿狸过得简单惬意，和她阿爹无漏子和师父屠青衫一样，想将她保护起来，可事实证明，这是一厢情愿的奢望。

他们会离那种淡薄逍遥的日子越来越远。注定逃不开这权力争斗的漩涡，除了冲出去，别无选择。

阿狸既决定了不阻拦告御状的计划，当真就不再理会萧起去见沈蔻初的事。但眼看着祭天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心中难免惴惴不安。

这夜她又在床上翻来覆去，萧起伸出手臂将她环住。

“睡不着？”

他的手不安分地乱碰。

阿狸缩到一边：“别闹啊，知道我睡不着还闹。”

萧起笑笑，将她重新抱进怀里。

“阿狸，你说将来你当娘了会是什么样子啊？”萧起陷入幻想，脸上笑得格外讨打，“你说你会不会跟他抢好吃的，带他去掏鸟窝什么的，你说我每日下了朝回来，还得去树上找你们，累不累。”

阿狸翻了个大白眼：“太小看我了吧，我犯得着掏鸟窝么？我不会用御兽术把鸟都招回来给他玩儿吗？还可以招蛇、蝙蝠、蜘蛛、蝎子、老鼠……”

“介介介介介够了够了。”萧起头痛欲裂。

阿狸偷偷笑了，又伸手摸摸自己的肚子，扯扯嘴角说：“哪儿来的娃啊。你看卢大人的女儿，上上个月才嫁的，这就怀上了。我是不是不能生啊？”

萧起笑，“胡思乱想什么？”

“娘是不是会很着急啊？会不会想着给你找个妾室啊？”阿狸眨巴着眼睛问。

“你看我爹有妾室吗？”

“没有啊。”

“对啊，娘自己都不准爹爹纳妾，凭什么让我纳妾啊？”

“也是。”

萧起见阿狸有些困意了，伸手一下一下拍着阿狸的后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闲扯。

“再说，娘最疼你了。”

“嗯。”

“她说你还小，不着急。”

“哦”

“她说可以慢慢生，生四五个。”

“嗯。”

“阿狸，我想要个女儿。”

“哦。”

“还想要个儿子。”

“嗯。”

“还想要个女儿。”

“哦。”

……

外头有闷闷的雷声传起，紧接着是雨水打落的噼啪声响。萧起下床将泼雨一面的窗子关上。

回到床上，阿狸还保持着刚才的睡姿，对外头疾风骤雨毫不知晓，睡得香甜。萧起在床边坐下，微笑地抚着她的发。多希望日子就是这样啊，什么样的狂风暴雨，都惊扰不到你。

屋外风雨正疾，屋内甜梦正酣。

人生在世，这样温暖静好的时候也许不多，却足以抚慰去所有的不安和遗憾，让人不畏惧前路的风雨。

日晷行走，一寸一寸推进北胤的历史。

仲夏五月，大雩大祀。皇帝御驾，祭天祈谷。

皇帝行辕至玉面桥一带时，一女子冲破仪仗喊冤。

该女子身携血书一页，供词一卷，当街怒告左相严禧，为沈勐通敌叛国一案喊冤。

此时，阿狸在家里焦急地走来走去，不时抬头看向漏壶。皇帝祭天百官随行，萧起自然也在行仗之内，虽说行事的人是沈蔻初，但此事若有什么差池，就很可能罪及萧起。

“阿狸。”萧起知道她等得心焦，于是刚跨进里院，就喊道。

“萧郎！”阿狸快步迎上去，看到他面色如常，松了口气，问：“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皇帝答应重审沈勐案。”

“太好了！”

萧起牵着阿狸的双手，两人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沈蔻初按计划拦住了御驾。”

“人没事么？”

“受了些小伤，但无大碍。她照孟相所言，事先将满是绣花针的布片缝入周身衣衫及发髻中。祭天之行忌讳血光之事，所以那些仪仗兵不敢动刀剑，徒手又禁不住针刺，愣生生让她冲到了了御驾前。”

阿狸冷笑一下，“我相信她有这狠劲儿。”

萧起无奈苦笑一下，接着说：“血书一出，沿街的人立刻传了开来，十里长街都跪满了请愿的百姓，百官也纷纷请奏重审沈勐案。”

阿狸点头，“当着天下人的面，皇帝骑虎难下，只能答应了。”

“嗯，此次皇帝肯定会弃车保帅，将一切都推到严禧身上。”

阿狸想了会儿又问：“那沈蔻初呢？惊扰圣驾，耽误祭天行程可是死罪，那钦天监照计划帮她说话了吗？”

萧起点点头：“祭天之行不可兴杀戮，而且她是本案重要人证，所以皇帝不能赐死她。只是暂时将她监禁了起来。”

“嗯。不过，皇帝也不傻，即便你只是幕后参与，他也猜得出来是你在操纵。所以，这段时日你自己要多加小心。就怕他动了杀心。”阿狸担忧道。

“嗯，我会的。”萧起收起一板一眼谈公事的脸色，摇起忠犬的尾巴。

“夫人，我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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