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狸洗完披着寝衣走出来，见萧起正捧着一本书看。阿狸见他看得认真，便不做声，自己拿了帕子坐在妆台前擦头发。等她擦得差不多了，萧起放下书走过来，将她披散的发都拢到背后，拿起一把雕花牙梳来给她细细梳着。

“长得倒是快。闲人长指甲，懒人长头发。”萧起笑说。

阿狸因萧起的话看向镜中。头发长了这么久，也才披到肩后。想起之前自己三尺青丝献出去，换回来的的，确实一算不堪回首的记忆而已。不过，她们都说沈蔻初跌入泉池，恐怕已经被活活煮化了。

她死了吗？所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就权当她还活着吧，阿狸想。她很清楚，自己当日之所以没有杀她，并不是因为胡安和青翼拦着。以她的脾气秉性，真要豁出去了，他们拦得住什么？她是因为没有证据。以她为人品行，断不会因为没有证据的推断，就致人死地。

当时，她想回到粟粟岛拿到《契天录》，就要求萧起和她一起回到苍琉帅府，彻查沈蔻初和雪铃主仆俩，拿到证据后为师父讨还公道。只是世事弄人，她怎会料到粟粟岛被毁，羊婆婆葬身火海。那一刻，她对萧起心灰意冷，又被一切疑团的谜底牵引着，于是放弃帅府的一切，不告而别。

事到如今，粟粟岛的一切算是有了合理的解释，但尤太后母子和前苍琉世子湛风到底要找什么，《契天录》中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还有那么多悬而未决的疑处不堪细想。而沈蔻初失踪，雪铃已死，师父的死，是不是也就这样不了了之？

她曾以为自己恨不得沈蔻初登刻就死，然当他人告诉自己，沈蔻初很可能已经葬身泉池的时候，她却很是恍惚，才发现一条性命的消逝，并不能抵消所有的爱恨情仇，人们放不下的往往是某件事，而并不是某个人。只是身在其中者，难以自察。

萧起站在背后，顺着两侧发丝抚上她的脸，微弯下身子问：“在想什么？”

阿狸这才回过神来，她张了张口，想问沈蔻初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忍住了，这杳无音信的，问了又有何益？

她安抚住自己心中张牙舞爪的情绪，想起更重要的事情来。今日萧起回来一见面就一同胡闹，她正事儿都还没来得及问。

“元帅，孟相那边怎么样了？”

“为夫巧舌如簧，岂有搞不定的？”

阿狸笑，“这是自夸吗？倒像骂人的。”

萧起捧住阿狸又是一顿亲，说：“我说假话了吗？”

阿狸：“……”

近来越发萧起是浪的没边了，心下又好气又好笑，昔日不苟言笑杀伐决断的战神，怎么就变得这样轻佻？然想想自己，反倒是沉稳安静了不少。也许，深入骨髓的交缠，真的会让两个人变得越来越像。

阿狸攀着他的手臂，“我跟你说正事儿呢，你别闹。那六疾馆一案很快就要结案了吧？”

“嗯。就这几日了。我也不想把皇帝逼急了，这一次只要把礼部一条线的人安排好，就暂且不动严禧了，来日方长。”

“嗯。”阿狸点点头，“对了萧郎，我听说南昭派来使臣已经在路上了，你说，尤太后他们会让叠玉去和亲吗？”

萧起蹙了蹙眉，“以眼下局面看，尤太后应该会这么做。”

“叠玉公主可是她唯一的女儿啊。”阿狸感叹道。

“也正因为如此，只有叠玉，才能让南昭皇帝放心，和亲才有意义。”

谁都知道，大胤和南昭两国薄弱的关系，岂是靠一个皇女的联姻能加固的，和亲不过是双方出于各自目的的缓兵之计罢了。若是他日两国交恶，叠玉难以善终。昔日有紫烈被其皇兄送来做质，而今尤太后要送亲生女儿如火坑，这皇家亲情啊，还真是镜花水月。

阿狸垂着眼，无端伤感，“萧郎，若是有一天，你面对这种状况，你能狠得下心牺牲骨肉亲情，去换江山永固吗？”

萧起摇摇头：“不到那一天，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想，还是不要站到那个位置的好，我怕心痛的多了，会活不长。”

“可是……可是情势逼人，若有一天身不由己……”

“阿狸，要掌社稷之神器也未必非要做在哪个位置上，真要到那一天，也许我可以另拥贤德。”

阿狸知道他在安慰自己，这北胤皇族里，哪里来的贤德？最多是拎个弱鸡出来搁在那龙椅上，然后他携天子令诸侯。可是这样的话，注定名不正言不顺，招世人辱骂，阻力重重。

阿狸也不愿为了这个无解的答案沉沦感伤，她转开话题问：“此次六疾馆一案处理完，礼部一线就尽在掌握，那下一步是不是就轮到刑部了？”

萧起深深呼吸，看向房中落地烛台上的灯火，眸色沉沉。

“刑部，这是一块硬骨头。而且……阿狸，我想从一件事入手。”

阿狸听他说的郑重，也抬起头来认真道：“哪件事？”

萧起蹲下身子，双手扶在她膝头，平视她的双眼，“阿狸，我怕你生气。”

阿狸一下子反应过来，“你是说，沈勐案？”

“嗯。”

阿狸偏开脸，无意识地看着他搁在妆台上的象牙梳子，梳齿上有自己的断发，缠缠绕绕……

她知道萧起的意思。沈家的事就是沈蔻初的事，她怕她多想。然而阿狸心里清明一片。沈勐一案，是尤氏母子掌政后最大的一桩冤案，如果能将这个案子平反，对尤氏母子的打击也最大。

萧起看着她眸中风起云涌。虽然在平日里，他都将她当孩童一般宠溺，可他比谁都清楚，阿狸小小身体里蕴着一片汪洋大海。

这双眸子清明通透的时候，像粟粟岛的蓝天碧海，清澈见底；倔强起来又像那数夕池，黑海恶浪之中也能蕴出晶莹温润的珍珠，叫人又爱又恨；而研精致思的时候，又像龙牙奇阵，经纬纵横千沟万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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