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阿狸起得极晚，睁开眼睛就听到外头营地里练兵的声音，萧起也早已不在身畔。阿狸转过头，看到丹姬正坐在一旁绣一条衣带。

丹姬看到阿狸醒来，放下手里的针线走过来，“夫人，您醒了啊？”

阿狸笑着打趣她：“你这新婚燕尔的，不陪着你夫君，跑来我这里做什么？”

丹姬脸上一红，“他一大早就被元帅喊去巡营了。”

阿狸扶额，这萧起，就不能让人家新郎官歇两天么。

“什么时辰了？”她问。

“辰时刚过。”

“这么晚了……”

丹姬笑着将阿狸扶起，“他们去巡营我就起来了，元帅就说让我过来陪您解闷儿。又说您昨儿个累着了，叫我莫喊您，让您多睡会儿。”

阿狸偏开头，红着脸下床。这人……什么叫累着了。阿狸打开包袱正要找衣服换上，丹姬走过来看了看，说：

“夫人，我那儿还有几身衣裙，我看您跟我身形差不多，您要不嫌弃的话，我拿来给您换上，您就别穿这西纥袍子了，白白遮住了那么细的腰身。”

阿狸也不想拂她的好意，笑着说：“随你，今儿就随你折腾吧。”

丹姬兴冲冲的跑回自己帐子里，取了一身银红流云锦织金襦裙，又给她搭了一条金粉绘花的薄纱罗披帛。

“您穿这银红的真好看！映得脸色粉融融的，不打胭脂也好看！”丹姬说着，又将她请到桌前坐下，“我给您梳个灵蛇髻吧。”

“好。”阿狸笑而点头，随她的手指在自己发间忙碌穿梭着，却不知不觉想起昔日甜儿为自己梳头的情形，也想到那日萧起说的那句话，说“你就舍得这一大家子人吗？”

“丹姬，你出来的时候，家里都还好吗？”

“都还挺好的，我走的时候，甜儿和胡管事还再三叮嘱我，要我若是找到了您，一定要好好伺候您，甜儿说着还哭鼻子呢。”

阿狸听得心酸，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听到丹姬说：“你不在的那些时日，元帅可消沉了。这一路上我也没见他露过一个笑脸。白日里领着我们马不停蹄的赶路，夜晚宿营的时候就独自对着月亮吹篪。吹来吹去就那一首，我问青翼那是什么曲子，青翼说叫《饮月》，说本来想悄悄学了吹给您听的，可惜您走了。”

阿狸听得鼻子发酸，那首《饮月》她知道，就是有一回她和萧起在歌舞坊听一个乐姬吹篪，吹的正是这首《饮月》，可是曲子才吹奏到一半，就有属下来请萧起，说有要紧军务要元帅回去处置，萧起便匆匆忙忙地走了，留下阿狸在那里老大不乐意。到了夜里他归家时，都还不愿意搭理他……

“好了。”丹姬一边将一支色彩艳丽的雕花簪插入阿狸鬓间，一边说：“我看夫人您的匣子里什么也没带，就姑且用我这只簪子吧。”

阿狸拿起镜子看了看，只见她重新长长的黑发，被丹姬的巧手梳出一个繁复精巧的高髻，那蜿蜒挺立的髻顶，还真像一尾盘踞吐信的灵蛇。再看发间那簪子虽不是玉质，但流光溢彩，温润精致。不过，这质地她只觉得熟悉。

她想了想，将簪子拔了下来。

“夫人不喜欢吗？”丹姬纳闷道。

“不是，我是看这簪子的质地。”阿狸将簪子拿在手里细看。

“哦，这是天山独有的息泪石，虽然不值钱，但胜在颜色丰富。”

“天山息泪石？”

“嗯，以前的高阊人还兴用这个做簪子或坠子，给女儿当陪嫁，寓意女儿嫁过去之后平安喜乐，不哭鼻子。”

阿狸从自己脖间扯出那条链子，将下面坠着的那颗坠子托在手里，“你看，我这也是颗息泪石吧？”

丹姬闻言凑过去细看，“呀，还真是呢！原来夫人也有一颗息泪石。不过，您这个多通透呀，还有这色泽纹理，我还真没见过质地这么好的息泪石，看着比琉璃药玉还美呢！”

丹姬犹自叽叽喳喳地赞叹不已，阿狸却陷入沉思。这颗息泪石是阿爹从小挂在她脖间的，用的链子也不知是什么材质，质地极其坚韧，所以她从来没取下来过。若照丹姬方才所说，这息泪石是高阊人家用来传给女儿的，那她阿爹为何会有这息泪石？

阿狸脑中浮现出一个新的猜测，阿爹虽然在苍琉娶妻置业，但如今回想起来，此举恐怕只是为了改头换面掩人耳目而已，大多数时间还是和自己待在岛上。那么，阿爹是和谁人生下了自己？她的亲娘会不会是和阿爹一同逃亡到粟粟岛的某个高阊女子？这颗息泪石，会不会是她亲娘留给她的？

大伙儿说笑着用了早膳，外头通禀说西纥汗妃来见，萧起忙将她请进帐子里。

“汗妃娘娘请用茶。”萧起礼道。

“萧元帅不用客气，我此时着急过来，是想到了一件要紧事。”

“哦？汗妃请讲。”

“昨日我回去后反复思量那些旧事。想到那密诏毕竟是死物，即便交到元帅手中，也怕天下人认为我一面之词不足为证。”

“汗妃所虑甚为有理。”

“不过，我想到了另一件事，此事也能打击尤氏母子，而且应当还有许多线索可循。”

萧起微笑，“哦？还请汗妃不吝赐教。”

“元帅还记得当年的“沈勐通敌案”吗？”

萧起眼神一凛，裴衍等人也不由得面露意外。他们当然记得，忠肝义胆的沈勐将军，那是怎样被尤太后母子诬陷定罪，斩首示众。沈氏一门忠烈也被迫害殆尽，只留沈蔻初和沈戎两个根苗。

想到沈蔻初，萧起下意识看向阿狸，只见阿狸面色如常，并没有什么波澜，才继续转头看向北戎汗妃。

“汗妃娘娘为何提起这桩旧案？”裴衍问道。

西纥汗妃长叹一口气，“此时说来话长……”

比起控诉金章公主被害一事时的悲愤感慨，西纥汗妃今日说起此案的语气，显然平和了许多。但言语中所触及的隐秘，仍然叫阿狸和萧起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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