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旁人看来，阿狸决意离开帅府的原因，就是因为沈蔻初一事，但阿狸自己明白，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她看清了朝野局势，知道萧起心系社稷身不由己。他口中的“走马放鹰浪迹天涯”的日子，终归是一个不可实现的梦境罢了，而她不适合高门深院，也不想放弃儿时向往的生活。

此刻，看着他面色苍白久久不醒，她才体会到，自己也许可以放弃与他的姻缘，可以离开他的天地，却不能眼睁睁看到他陷入危难。

“他是元帅，他是战神萧起，他怎么能失去执锏的右手……”阿狸将手埋进双手掌心，她根本无法想象，骄傲如萧起，若保不住右手会怎样？

“若非万不得已，下官不会行此下策。夫人，其实当日粟粟岛被围攻，元帅与来者厮杀的时候，右臂就曾中过一箭，只当您当日负气出走，不曾知晓而已。这右臂反复受伤，此次箭头更是有毒，眼下已经伤毁筋骨。”

那日在粟粟岛上，他受伤了？那时自己只顾怨恨他，竟然没有注意到。又或者，一直以来就把他当成刀枪不入的神，却从未想过，他也是会伤会痛的血肉之躯。

阿狸痛苦地闭上双眼，暗暗下了决心，过了好久才缓缓说：“卢大人，您可曾听说移骨续筋之法？”

“移骨续筋之法？”卢龄大吃一惊，“夫人，您想做什么？”

移骨续筋，顾名思义就是用健康之人的骨骼筋腱，将伤者坏死的骨骼筋腱替换下来，使其伤体恢复如初。可是，这就意味着，呀牺牲一个健康之人的身体。也许是这种疗法过于残忍，少有人会实施，所以这医术据说已经失传，只是医者中流传的一种传说罢了。

“这法子好像早已失传了，阿狸夫人。”

“在医书上是失传了，但我在幼时，曾见我爹做过一次。用一个刚刚咽气的人身上的胫骨，替换了一个活人的伤腿，使其免于残废。”

“令尊的医术真是世间少有。只是眼下，无人能为。”至少他卢龄没有试过，也不曾见谁人试过。

“我全程目睹阿爹是怎样做到的，也记得清楚，以卢大人的精湛医术，只要我告诉您如何行事，相信您能做到。”

青翼和卢龄大吃一惊，面面相觑，不敢想象阿狸这是打算干什么。

“可是，阿狸夫人，谁人愿意献出右手呢？”

“我。”阿狸说得波澜不惊。

“什么！”卢龄和青翼异口同声，目瞪口呆。

卢龄更是劝阻道：“阿狸夫人，哪怕你愿意也不行不通的，您是女人，骨骼不符。”

阿狸摇摇头：“移骨和续筋其实是两个不同的法子。虽然我没有细看萧郎的伤口，看从他今日运力打斗的情况看，他的骨骼肯定是没有大碍的，是皮肉沁毒过久，导致筋腱溃烂坏死，所以，我想只需要换上健康的筋腱，会能慢慢恢复。”

“元帅不会答应的。”青翼说。

阿狸转过身，用乞求地眼神看着他们。

“两位大人，你们都是元帅身边最亲近的人，必定明白，右手对元帅来说意味着什么，而元帅对于天下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我阿狸与萧郎之间的私事，也不是元帅府的私事，甚至，不止是萧军上下的性命与前程，这是事关朝野经纬天下的大节！”

阿狸对他们深深行礼，“阿狸求二位成全！”

“夫人……”卢龄还要劝说什么，被青翼拉住。

青翼他扑通一声跪下，咬牙拱手道：“夫人所言，吾等……莫敢不从！”

“那……夫人，这移骨续筋之术损伤极大，下官认为，应先用药使其伤口不再恶化，等情况趋于稳定之后再行此术。”

阿狸点点头，“卢大人言之有理。”

一连数日，阿狸都守在萧起床头，和卢龄商量着用汤药配合针灸。眼看着萧起的脉象趋于稳定，昏睡的面容也渐渐有了些血色。

“夫人，您先去歇息一下。”

“我不累。”

“夫人，这可不是你怕不怕累的事儿，移骨续筋用的是你的筋腱，你要是肌体疲累，会影响成效的。”卢龄不客气道。

“哦……这倒是的。”阿狸只得起身，悻悻地去了。

不过，她心里惦记着萧起伤情，始终睡不踏实，只躺了一个时辰便起身了。等她回到萧起床前，卢龄托着一个盘子走过来。阿狸瞧见，那盘子里垫着白纱棉布，上头摆着一溜儿长短宽窄不一的剪子和刀片。阿狸知道，这是移骨续筋要用的。

卢龄看看阿狸，再看看这些刀具，摇头长长叹了一声。

青翼：“卢大人你叹什么气？”

卢龄一脸痛色，“哎！这临时宿营在此，缺医少药，竟然没有麻沸散了。”

阿狸楞了一下，萧军医药供给一直很是稳定啊，难道是因为这一次赶来增援太过匆忙？

“一点都没有了吗？”阿狸追问。

“一点都没啦，本来还很多，被那留个伤兵全部用完啦！”

青翼大吃一惊，“那没有麻沸散，那是要生割吗？元帅怎么受得了！”

卢龄横了青翼一眼：“元帅元帅，你眼里就只有元帅吗？元帅现在昏迷不醒，就是锯了他整条胳膊他也未必知道痛！可是夫人可是好端端的人啊，要切开手臂上的皮肉，剔出筋腱，没有麻沸散的话就要生受啊！”

阿狸脑子嗡一声，生生后退了一步。

“眼下向再找麻沸散也来不及了，今日就开始移骨续筋吧。”卢龄说。

青翼抬头望天，叹息道：“夫人啊，您进去再看看元帅吧。等动了这移骨续筋之术，您估计得躺个十天半月不能动弹啦。”

阿狸无可奈何，事情逼到了这个份上，只能噙着泪走进去。

她再要强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丫头，此刻忍不住趴在萧起床头呜呜地哭起来，一边埋怨他：“都怪你，为何不先治好箭伤，逞什么英雄，眼下连麻沸散都没有，你叫我怎生消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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