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是你在吹筚篥？”

突然响起的问话，生生把丹姬吓了一跳。她赶紧收回眼神，规规矩矩地说：“回元帅，丹茳思乡甚切，就吹起了家乡的乐曲来了。扰了府中人清净，还望元帅宽恕。”

“无妨。”萧起表情淡淡的，又问：“你是胡人？”

“是，妾身是幼时因为家贫，被卖到胤人的歌舞班子里，又随班主到了北胤京城，倒没想到今生有福分能进帅府来。”

“嗯。”萧起颔首，又问：“是胡地哪国人？”

“祖父是高阊人。不过，我祖母和母亲，都是胤人。”

萧起终于抬起头，隔着烛光看向她，细细端详。眼前女子肤白胜雪，乌发长眉，双眸深邃，也许正因为她的祖母和母亲都是胤人，所以并不像其他胡姬那样一眼就能看出胡人血统，只有仔细观察，才能发现眸色与中原人略有不同。

那丹姬的身形也比一般中原女子多出几分魅惑，萧起不由得想起阿狸的身段……她初入元帅府的时候身材尚幼，但后来却像和了发面的馒头一般，在他眼皮子底下一天天长大，越发的玲珑有致，他还道是因为婚后生活的滋养，难道却与她的血统有关？

丹姬迎着他的目光，心头扑扑地跳着，她入府都快两年了，他终于第一次正眼瞧她。但萧起的思绪早已飞远，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从丹姬身上移开目光。

“你说祖上是高仓人，那你对高昌了解多少？”

我幼时都是在高昌过的，与当地人的生活习惯并无二致，只是如今已离乡多年，故乡有何变化就不得而知了。”

萧起沉吟了一会儿，说：“你先下去吧，回去后简单收拾一下行囊，过几日本帅随本帅出行，但此事不可告知其他人。”

“是，丹江那就回去准备。”丹姬又惊又喜，连忙拜倒，随即退了下去。

房内又剩下萧起独自一人，他起身走到窗下，向外推开了后窗。吱呀动静惊飞了花园里的夜鸟，它们扑楞楞地画出黑色的影子后，整个院子更显得死气沉沉了，还活泛的只剩那些在草丛中鸣叫的虫子了。

萧起仰望空中明月。阿狸，此刻你头顶的月，是何模样？

阿狸此时却没有任何望月的心情，她正捧着一只鸪雕，让它对着屏风上悬着的一副画像。她一会儿呶呶声，一会儿吹响哨，一会儿说些奇怪的鸟语，可那鸪雕犹自缩着脖子一副没出息的样子。

“傻鸟！我以前在帅府里养的鹅都比你聪明！”阿狸驯了一个时辰成效甚微，不由得气恼得一掌扇向那鸟。

那鸪雕吓得一头撞进了紫烈怀里，紫烈哭笑不得，将它抓到那画像前，“鸪雕兄，这詹大人的画像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画出来的，你好歹争气一点。”

阿狸噗嗤一声笑出来，又无限感激道：“要不是紫烈兄记忆力惊人，又有出神入化的画工，我这法子肯定都无法实施。”

紫烈看着掌中的鸪雕，摇摇头，无不担忧道：“你别给我戴高帽子了。说真的阿狸，这法子真的能行吗，万一这鸪雕不争气，中途出了岔子怎么办？”

阿狸深吸了一口气，坚定道：“不会的，使团即便是跑最快的马，到狐曳城也还要好一段时日，我还有时间。”

“阿狸，如果这鸪雕出了岔子，你是不是就打算自己出面？”紫烈靠近一步，紧紧凝视她。

阿狸知道万事逃不过她的眼，缓缓点头道：“是的，我已经想好了，开审当日，你我俱是重要证人，一定会被邀请到场。如果这鸪雕没有准确将信送入詹禄手中，我就只能站出来，将此案的蹊跷之处一一说明，即便不能改变判案结果，至少也让北胤使团明白，此时另有蹊跷。”

“可是那样的话，就破坏佐鹰王的计划，他必定暗中杀你泄愤。”紫烈焦躁地在房中踱步。

阿狸摇摇头：“紫烈兄，我会想法子自保的，我只是担心此事会影响你，毕竟我的身份，是你的丫鬟白茅。我怕佐鹰王会质疑我此举是受你指使。所以，我还得想清楚届时该如何与你撇清关系。”

撇清关系？紫烈咀嚼着这几个字，忍，再忍，终于忍无可忍一步上前，他气恼地摁住她双肩，那架势恨不得捏碎她纤弱的骨骼，“阿狸，即便你非要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是不是也可以想想事到临头，你我要怎样相扶相帮全身而退，为何一味想着与我分道扬镳，撇清关系？”

阿狸几乎是被他这双掌一捏给捏傻了，认识他至今，他哪一时不是儒雅斯文的样子，她从未见过这样焦躁粗暴的紫烈，他突然进攻的气势过于猛烈，她措手不及也无力招架，只断断续续说：“我、我不能拖累你。而且，你有紧要的事情要办，不该和我一起停留在狐曳城里耽搁时间。”

紫烈情绪渐渐缓和下来，慢慢松开了她，立在原地闭了闭眼，长长呼气，虚弱地笑着说：“你视陪伴为拖累，我还有何话说。”

阿狸定了定心神，转向一侧伸手召回了那鸪雕，说：“我一定会将它驯成的，所以，紫烈兄不必担心。”

“阿狸，你向詹禄报信后，难保萧起不会发现有关你的蛛丝马迹，他若找到你，你会答应和他回去吧？”他有些艰难得问。

阿狸眼神闪烁不定，随即垂下头。紫烈看着她颈项勾出的柔美曲线，听到她说，我还没有想好。

“嗯。”紫烈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说：“那这些时日你好生驯服这鸪雕，我先去忙我的事情，就不来打搅你了。等使团入城，我再来接你。”

阿狸嗫喏：“好，紫烈兄放心去忙吧。”

紫烈没有再说什么，伸手吱呀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阿狸一直看着紫烈走出院门，才走回榻边，从包袱里取出一只羊脂白玉簪来。这只簪子样式简单大方，是她在帅府时最常用的，即便后来断了发用不上，也一直放在要紧的匣子里。

阿狸又取出一只雕刀，沉吟片刻，便在那光润的簪身上一笔一划地刻下两个字——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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