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狸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借着月色一步一步往城外走去。

关外不比中原繁华，一入了夜后街上就鲜少有人走动，何况这神经半夜。黄砾夯实的街路上踏不出脚步声，只有衣裳摩擦的细微声响伴着她。

怎么又变成一个人了呢？此去高昌，注定又是艰险重重，形影单调。尽管毫不犹豫就做了这决定，但她心里终归有些隐痛，试问这世上，又有谁乐于承认自己是孑然一身的命数。夜风拂过，阿狸抱了抱双臂，觉得这狐曳城的夜真冷，还不止是冷。

走到街角处，墙头有些许声响传来，阿狸警觉地抬头，看到一只无家可归的猫快速从墙头跳下。她抚着胸口，长长叹了一口气。

“一只猫的响动都怕成这样，还敢星夜不告而别。”

前方突然响起话语声，尽管是熟悉的声音，也仍叫阿狸惊出一个哆嗦。她看着执着扇子站在拐角处的紫烈，欲哭无泪。

也许是月光太凉，紫烈此刻的脸上一点儿也看不见那种熟悉的和暖微笑，仿佛冰雕的人一般，不悦地，冷冷地看着眼前的阿狸。阿狸几乎要被这种目光冻死，只能尴尬地别过脸去。

“你是不告而别上了瘾吗？”他语调里真真切切的失望，促成了某种质问。

“紫烈兄，我在桌上留了书信给你的。”阿狸嗫喏道。

紫烈不说话，朝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站在她的面前，很近地距离看她的眼睛，说：“我活生生一个人就在你面前，你有什么话不能说？却要留什么劳什子书信？”

阿狸张了张嘴，回答不出来。

“你我也算患难之交，此番一路同行，我自认与你倾盖如故，可你一口一个紫烈兄就罢了，遇到点事就把我撇得远远的。从前听闻天下女子皆凉薄，我犹自不信，如今看来却有几分道理吗？”

“不是你想的这样。”他的话很不好听，可阿狸无端只觉得可怜。

紫烈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阿狸，夜色掩去她炫目的美丽，月光淡化了她眼中的坚毅，眼前的她一手搭在心口，姿态和眼神透出无助中的坚韧。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声音放得极柔极轻，说：“这深更半夜，你又打算在哪里落脚？”

“我……”阿狸如鲠在喉。其实她原打算在靠近城门的地方找个无人角落猫一晚上，第二天再办事。狐曳城外一路都有萧军的兵站，但她拿不准这些兵站是否已经被北胤皇帝控制，所以她打算明日找到兵站看情形再决定如何向萧起报信。

她后退一步，咬咬牙说道：“紫烈兄，这件事我只能自己去办，一来，我不想连累你，二来，你与佐鹰王有所盟约，此事你不方便插手。”

紫烈却缓缓摇头：“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紫烈……请讲。”基于他方才的怨怒，她默默将那个已经到了嘴边的兄字嚼碎吞下。

“你这样独自离开，是不想拖累我，还是打心里觉得你我情谊太浅，我不配陪你共度艰险？”

阿狸微愣。其实她决定离开是出于本能，并未曾细想原由，但如此一问，她反而隐隐觉得两个原因都有。假设是自己与萧起在此地发现紫烈有难，那么，自己会很自然地拉着萧起共同面对此事吧？阿狸心底震动着——原来亲疏远近，如此分明。

紫烈苦笑，“阿狸，阿狸，佐鹰王意欲挑起两国争端一事，只是你的推测，即便是真的，你也该先考虑自己眼下的处境吧？可是，仅仅一个莫须有的设想，你就甘冒此险？所以，你其实是担忧他吧，其实，你并未放下他。”

“你……”阿狸猛地抬起头来，有些愤恨地望向他。那么长时间的努力，才将自己强行从那段关系中剥离，他何苦提醒她？他一语中的，她前功尽弃。

紫烈看着她颓败的神色，知道自己言中了，反倒深深后悔烦躁起来。他从来是沉得住气的，这是怎么了？证实了这个事实对自己可有半分好处？恐怕只会刺伤她。

果然，阿狸的失态放佛只是一瞬间，她很快收拢那些翻腾的心绪，挺直了脊背道：“紫烈兄不必多想，事关两国建交，我毕竟曾是北胤女史，义不容辞。”

紫烈知道苦劝无用，只好说：“阿狸，你是不是要去揭发这案子的元凶？”

“如果没有别的办法，也只能将案件实情公之于众，才能阻止这个阴谋继续。”

紫烈着恼道：“这太危险，佐鹰王很可能一怒之下杀了你。所以你更不能单独行动，和我在一起，他们至少有所顾忌。”

阿狸摇摇头：“紫烈，你现在身在西纥，此事会累你处境，徒增风险。再说了，你我既是随性之人，都知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他日有缘再会，何必执着眼下。”

紫烈闻言心中尖锐一痛，脱口而出：“在你心里，你我相遇就只是等同于一场筵席？”紫烈口气很轻，眼底却一片狼藉，俨然看见筵席后的空杯冷盏。那些一同策马狂奔的清晨，一同迎接的日出，一同穿过的街头巷陌，还有那些掩住了真实面容后的对视和言语，都不曾入她的心吗？

阿狸偏过脸，让墙边树丫的阴影投射在自己的脸上，遮住她目光中的惊惶与尴尬。经历与萧起的这场姻缘之后，他已不是当年懵懂无知的小丫头，他知道紫烈这一番话背后的意思。知道紫烈对她，有些不一样了。

只是，她压抑自己并不吃惊，也谈不上怎样惊涛骇浪，只是混乱尴尬。她不是个拘于礼教的人，即便萧起一辈子不给她休书，那也拘不住她什么，而眼前这个风骨如梅竹的玉质男子，更不可谓不动人。可是阿狸只觉得别扭，一点也不喜欢二人关系的这些微妙变化，甚至有一丝遗憾，恐怕就此失去一个无话不谈的朋友。

“阿狸，我不可能任你置身险境。”

紫烈正待再说，前方却有些声响传来，似乎是城防巡逻的声响。紫烈沉住气侧耳细听，发现来人为数不少，这神经半夜的，城防巡逻怎么会出动这么多人马？

未及多想，他一把拉起阿狸的手，“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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