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狸往门的方向看了看，瓮声瓮气问：“他还在门口吗？”

“我进来的时候还在，但他说不想惹你烦，等你气顺了再来给你赔不是。小姐，你们究竟怎么了，怎么才回府机会闹起别扭，是不是路上遇见什么事儿了。”

“一路上菩萨保佑，逢凶化吉，是到了府门口才落了一肚子不舒坦。”阿狸踢了桌子腿一脚

，“那个沈蔻初沈姑娘，又来了。”

“她？”甜儿眉头一下子皱起来。“元帅不是打发她去养伤了吗？又接回来了？”

阿狸摇头：“她自己来的，一声招呼也不打，冷不丁就出现在帅府门口，将元帅拦住说话。”

“还有这种事！”甜儿只差掀桌子了，“那现在呢。”

“胡安领她去安置了，少不得又要住在府里，谁知道要住多久，或许……”

“或许根本就没打算走！”甜儿气得抢白，“小姐当日不听劝，如今可好了吧。尉迟姑娘也说过，小姐您当时应该硬气一点，处处拿出元帅夫人的架势来，她也许就知难而退了，你又是授业又是献头发，她一定以为您在元帅心里没什么分量，所以得寸进尺。

“我有尉迟姐姐一半睿智就好了！”阿狸后悔得嚎叫一声，抱着脑袋趴在桌上：“当日真是错看了她！”

“可不是吗？您看您献出头发给她，她可曾谢过你一句？反倒对您从来没个好脸色。说明此人根本就是无德之人！”

阿狸叹口气，“哎，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甜儿猛点头：“对，明知道你与元帅已经成亲，还来纠缠不清，实在可恨！”

阿狸欲哭无泪，“我是说我！我自己可恨，其实我明明介怀她与元帅有旧，当日却非要趟这个浑水……”

正说着，外头有人推门，只见雪铃抱着一大团被褥进来。

“夫人，您可回来了！”雪铃面露喜色，把那团被褥放在桌案上，“夫人，您看，胡管事刚才叫了我去，说元帅吩咐的，要将您床上的褥子换软点儿的，免得硌着您。”

阿狸愣了愣，遂想起自己日前抱怨跪红了膝头……

甜儿不明就里，纳闷道：“怎么会硌着？之前不是一直这样睡得好好儿的？”说着来看阿狸身上，“硌着哪儿了？”

阿狸羞红了脸，一把拍开她，走到一旁，手脚并用的爬上一盏贵妃榻。

“我有些乏了，先靠一靠，回头再与你们说话。”说着，往榻上一歪，不再言语。

雪铃一进门就碰上主子的一脸清冷，只得默不作声地抱着被褥去换。而阿狸躺在榻上，心里五味杂陈，思及萧起这几日与自己如胶似漆蜜里调油的，就觉得沈蔻初不足为惧，但转念想到萧起沈蔻初受伤时萧起着急的样子，又一下子灰了心。左思右想没个结果，她烦躁地将手绢展开了盖在脸上。

甜儿见她这个样子，只能叹口气，默默地给她点了个平心静气的香，拉着雪铃推到外间。

“夫人怎么了？怎么恹恹的，莫不是身子不爽？”雪铃有些担忧地问。

甜儿瘪瘪嘴：“她才不是身子不爽，她心头不爽。”

“啊？”

自从萧老夫人把雪铃给了阿狸，雪铃就是阿狸贴身的人了，甜儿也无须瞒她，直说：“那个沈蔻初，又巴巴地来了。”

雪铃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午后的帅府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然而，仍有一些晒不到阳光的阴冷角落。沈蔻初坐在房内，对着镜子慢慢取下了头上的帷帽，镜子里的这张脸，陌生，怪异。刀刻一般生硬的五官，凹凸不平的皮肤……这分明是丑陋的，但她看着，眼中却透出欣慰之色。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脸正一天一天变好。

她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张纸卷，放在桌案上展开。这是一张美人图，是来不雨山人在离去之前留下的，而她只需要继续按时外敷和内服药物，就将慢慢变成画上的模样。不一样的身份，不一样的面容，不一样的心境，她沈蔻初，破茧重生。

门廊上的铜铃响了两声。沈蔻初走到门边，压低了嗓门问：“谁？”

“是我，沈姑娘，夫人房里的雪铃。”

沈蔻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重新将帷帽带上，将门打开。

“姑娘有事吗？”她冷冷道。

雪铃却一闪身进入房中，迅速将门掩上，然后对着沈蔻初扑通一声就跪下，双臂伏地，泣不成声。

“小姐！”

“你做什么？”沈蔻初并没听清，反倒整个人倒退了一步。

“小姐，是我，剪秋！我是剪秋啊小姐！”雪铃膝行几步，上前抱住沈蔻初的腿，仰着脸：“小姐，您受苦了！”

“剪秋？你是剪秋？”沈蔻初终于认出了眼前的少女，正是以前他们沈府的小丫头剪秋。

“剪秋，你怎么会在这儿？”沈府出事后，附上的姬妾丫鬟通通被充了公，流放的流放，变卖的变卖。像剪秋这样的家生奴仆，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当年的半大孩子如今竟已一脸风霜。

雪铃想起那段日子仿佛重历鬼窟，浑身颤抖道：“小姐，府里出事后，我爹被流放，听说路上就死了。我被他们买给了人牙子，后头被送到了青楼被逼着陪酒卖笑，连寻死都不成。再后来，我遇见一位爷，他看我可怜把我赎回去做妾，可惜第二年他就死了，我又被他家大妇赶了出来。正巧，我听说萧军征收女兵，我便去投靠萧老夫人麾下做了女兵，又跟着到了萧府。”

沈蔻初懂了，沈府上下从仆都是打小练武的，这剪秋学过拳脚，去头女兵自然不在话下，加上是沈府旧人，萧老夫人自然对她照顾有加。沈蔻初将她从地上扶起：“快坐下让我看看，这些年，苦了你。”这些年来，沈蔻初一颗心早磨成了废铁，但面对沈府旧人，还是百感交集，落下泪来。

剪秋哪敢受，只扶着沈蔻初泪如雨下：“我活着挨着，就为了沈府这一口气在，就念着小姐您还在世上！他们说你进了宫，当了娘娘，我以为，为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着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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