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了！”阿狸喝高了，指着桌上美食，笑逐颜开。

萧起无奈地对羊婆婆笑笑。

羊婆婆大笑着扇扇手说：“无妨无妨，公子不用管我老婆子，陪着她好好吃些东西吧，只是，这些酒食你们未必吃得管。”

“晚辈行伍之人，风餐露宿惯了，何况如此美食。”

萧起也心疼阿狸这些日子跟着他海上颠簸，都没能好好吃一餐，于是说完就扶阿狸坐下，让她靠在他腿上，问：“阿狸，你想吃什么？”

阿狸瞪着眼看向桌上，可这幕天席地的宴席，只有篝火照明，阿狸醉花了眼，看不清桌上那琳琅满目。

萧起只得把桌上的美味一样一样指给她，“这里有熏鱼，有烤牛肋，也有油炙的海贝，也有葡桃、鲜瓜……”

“牛肉……”

萧起切了一块最嫩的，沾了味料塞她嘴里。

“海贝，那个海瓜子。”

萧起懵了，那大盘里各色海贝混杂在一起，哪个是海瓜子？萧起是北地人，对这些贝类本就不太识得，他想了想，伸手招来青翼手底下的一个亲卫士兵。

“你把这一盆海贝抱到前头去问人，把每一种的名字都记清楚了回来了。要快！

这士兵只知道元帅用兵如神，足智多谋，料想这一盆海贝肯定有什么事关军情的关键，可不敢应付，打起十二分精神，抱着那盆海贝去了。

萧起：“阿狸，想吃什么？”

阿狸：“苦螺。”

士兵：“禀元帅，是这个。”

萧起：“阿狸，吃哪个？”

阿狸：“篱凤螺。”

士兵：“元帅，那个。”

萧起：“还吃么？”

阿狸：“历来磲。”

士兵：“这个。”

士兵抬起头，默默看向他的长官青翼，青翼别过脸，假装没有看到自己的下属正被元帅挪作私用。士兵心凉凉地，转而看向一旁的裴衍，心想主薄大人，您不劝劝元帅……裴衍回以眼神，习惯就好，你家元帅英雄气短，此病无药。

这头元帅宠妻如命，那头却有人眼睛里恨出血来。阿狐看着阿狸赖在萧起怀中的样子，紧紧捏着手中的酒杯，浑身的妒火几乎要将那杯子灼化了。他一直知道阿狸是特别的，是粟粟岛上与众不同的存在，但阿狸从小与他一起玩耍，一起闯祸，他早就在心里偷偷把她当作了自己的小新娘。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阿狸会不选自己。因为，他阿狐是这寨子的继承人，放眼粟粟岛，没有比他更优秀的男子了。然而，阿狸出海一趟，远走他乡，竟带回一个夫婿？而这个妖孽般美貌的男子，竟然是北胤元帅！

此刻夜入戍时，酒过三巡，寨子里的男女老少燃起火把，组成长长的火龙队伍，为阿狸喜结良缘而欢歌乐舞。热情的寨民涌到阿狸和萧起的席前，唱起了祝酒歌，向他们敬酒。阿狐被笼在火光中，看见萧起爽快地接过寨民的酒，替不胜酒力的阿狸一一喝尽。他看得心中一痛，仰脖狠狠灌下一碗烈酒，不得不承认，自己输了。

“元帅，我要回家。”阿狸靠在萧起的肩头，指着那火把组成的火龙，“过年的时候，阿爹带我看完火龙，就会带我回家吃蜜枣，吃年糕，一起守岁。”

“好，我们回家。”萧起疼惜地在她鬓角轻轻一吻，牵着她向羊婆婆等人致意退席，然后脱下身上的披风将她裹住，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出寨子往野狸谷走去。士兵亲随们见元帅抱着夫人，自然不好凑得太近，只好远远地跟着。

山风呜咽，唤醒了微醺的阿狸，她听着谷中熟悉的虫鸣蛙叫，鸟啼兽吟，嗅着熟悉的草木清香，在萧起温暖的怀里渐渐清醒过来。哀伤涌上心间，他一手拽紧了萧起胸口的衣料，另一手指着野狸谷不深处，冷不丁说：“阿爹就葬在那里。”

萧起闻言停住脚步，顺着阿狸的手指看向野狸谷的深处。原来，粟粟岛讲究阴阳同居，人死不出寨，一般寨子里的人死后，就在寨子后山安葬。所以，阿狸入乡随俗，他爹的墓就在不远处。

“我们去看看他。” 萧起腾出一只手，将阿狸指在空中的那只手裹入大掌，揣入自己胸口。阿狸仰面窝在他怀中，视线擦过他的鬓角，看到他头顶繁星满天。

萧起抱着阿狸渐渐走近，脚下是草木被踩踏的沙沙声，远处是隐隐传来的寨子里的狂欢声，活着的人总有各式各样的理由快乐，然而阿爹的墓碑只能在这里孤零零的沉默着。

萧起看到，墓碑上没有刻字。这是阿狸的意思，她不知道阿爹因何而死，更不知道阿爹希望墓碑上刻着的是家宅显阔的落老爷，还是悬壶济世的无漏子。也罢，一丈青石无字碑，了却万千身前事。

阿狸走到墓碑前静静看了会儿，躬身将碑石上的些许落英抚去。她不会再像当时那样抱着这碑石一遍一遍地问他为什么突然离去，为什么留她一个人在世上独自面对一串迷题？

她不再觉得痛，却仍觉得冷，哪怕心底的那种战栗已经很轻很小，但恐怕永远不会褪去。即便她现在贵为元帅夫人，即便她身后站着顶天立地的萧起，她也还是个十六岁的女子而已。

阿狸一动不动地站着，被她压在记忆深处的惶恐和孤独一瞬间涌上来，将她吞没，她仿佛回到当初的无助中，天地间只她一人。

谁能体会她看到满地鲜血时的惊恐，抱着阿爹尸身时的绝望，又有谁知道她从噩梦里哭醒后，面对野狸谷的残月多么迷茫。又有谁知道，她是怎样熬在灯下，在那成山的医书里疯了一样地查找活死人毒的解法，才将师父从鬼门关拖回来。还有独自出海寻药那一刻，没有了阿爹的陪伴，没有了师父的指引，她有多害怕……

这一瞬间那么长，直到一只温暖有力的臂膀环住她。

萧起说，“阿狸，别怕，我在，以后我都在。”

阿狸猛地回身，紧紧抓住萧起，哭不出来，眼泪全都倒流回了心里。

他牵着她的手，对着墓碑跪下，深深叩首。

“岳父大人恕罪，小婿来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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