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起叹了口气，心道女子一旦成了亲果然就不一样，连阿狸这样大大咧咧的女子，成亲几日也学会了使小性子。不过，喜欢便是喜欢，哪怕她使小性子，看着也是有趣。他哪里知道，阿狸哪里是使什么小性子，天都塌了半边。

他更不知道这些日子里，阿狸一个人已经将他和沈蔻初的故事演了个全套，仿佛看到了当年沈勐一案的血雨腥风，如何打散了这一对鸳鸯。也仿佛感受到，沈蔻初含泪入宫时，萧起的痛苦绝望。总之，阿狸心里杜撰的，比那戏本子上写的旷古绝恋还好看，

而且，她内心深处并不怨萧起，甚至觉得自己方才的话有些强词夺理，心道若不是当日自己头脑发昏，在尤太后面前说什么已经是萧起的人，哪会是如今这样两难的局面。

萧起见阿狸一言不发的样子，心乱如麻，他想到自己这些日子都在为沈蔻初和那名单上的事近忙出，恐怕是冷落了她，她心里别扭也是自然的事。于是，他垂下眼放软的声音说：“白日里是我冒犯，你看，今天我是专程接你一起回家，你就大人大量，别不高兴了。”

哪知道，他话音刚落，小丫头的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掉落下来，打湿了桌面上织锦的云纹。他不由地懵了，女子金疙瘩怎么说下就下？一个沈蔻初的眼泪就够他头疼的了，现在怎么连阿狸也爱哭鼻子了？他也不记得是在哪儿听说过，女人哭的时候越哄哭得越凶，于是他不敢开口，干坐在一边看着阿狸哭。

渐渐地，他开始觉得阿狸今日不是使小性子那么简单。突然，他想起阿狸白天说的那些话，什么心头朱砂，又什么眼中明月。眼中明月？这四个字让萧起的眼前出现一个人——紫烈？

好哇！他心头陡然一声冷笑，前有谦谦玉质，探扇浅笑，如今又是眼中明月？再想起紫烈还赠她印章的事，前一刻因为阿狸的眼泪才软下去的心肠，顿时又被妒火点燃了。

他突然伸手，按着阿狸两边肩膀用力扳过来，咬牙切齿道：“你倒说清楚，什么心头朱砂？什么眼中明月？”

阿狸被他莫名一激，不假思索地回道：“我认识元帅也这样久了，元帅喜欢沈小姐，为何从不提起？你要早说了，我断不会在太后面前说我与你有婚约，也就不会有赐婚一事。如今倒好，你心里念着她，却要与我做夫妻，即便你不为难，我却为难！”

萧起只听到“沈小姐”三个字就愣住了。

“阿狸……”萧起低低喊了她一句，如鲠在喉。他不确定阿狸是什么时候知道沈蔻初一事的，但从他最近梳理的反复的态度推测，大概也有那么几日了。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何不早些对阿狸说起此事，让她从别人口中听到，难免会胡思乱想。

阿狸抬眼看着萧起，烛火在她的眸底映出两簇灼灼红莲。其实，方才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还是抱着希望的，希望一切只是自己庸人自扰，希望萧起说这一切已经过去，无需放在心上。可是，萧起此刻面带郁色，沉默不语。

“你在哪里听说的？“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没有宽慰……只是这样问。

阿狸的眼睫一点一点的低下去，心，寸一寸的灰了。她以为自己猜准了，萧起对沈蔻初始终没有忘怀。她哪里知道，此刻萧起心中诚惶诚恐，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是下意识地问了这样一句。

“元帅，难怪赐婚那日，你执锏相对，是我错了，我不该横亘进来，让你为难。”阿狸说完，难过地闭了闭眼，常常舒出一口气。

萧起一把将阿狸的手抓进掌心里，“你不要多想！”

萧起掌心的温度，让阿狸心底的灰烬中燃起一丝火星，她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阿狸，那都过去了。”

“真的？”她直直看进他眼底。

“真的。”萧起语速缓慢，尽力准确地表述：“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和她，如今只有旧日恩义，并无儿女之情。”

阿狸本已空落落的心，一瞬间被他的话胀得满满的，再没料到自己要的那句话，他给得那么痛快。然而狂喜之余却又莫名其妙，赐婚之时他执锏相向，成婚之前又好只做一对假夫妻，如今又对她解释这些，莫不是……他也打算把这真夫妻做了？

阿狸用力抽回被他握着的那只手，带着女子与生俱来的矫情说道：“这样不明不白的，又算什么……”

“阿狸！”萧起语气可算得上是气急败坏，“阿狸，我反悔了。”

“嗯？”她睁着双眼，不解地与他对视。

“我后悔了！”萧起说：“我不想再跟你做什么该死的假夫妻！我喜欢你，我不会放你走的。”

阿狸浑浑噩噩……

“苍琉拜月节那天，你在琼楼上问我，将来不打仗了，我做什么？”

“您说要带着妻儿四海游历，边城走马，大漠放鹰。”

“你还问我，走马放鹰，带不带你去”萧起陷入回忆，不自主的笑起来，仿佛看到哪一日烟花齐放的天空。

阿狸想起那日他的回答，眼底也绽开一朵忧伤的烟花， “那时元帅说，我将来肯定已嫁做人妇，自有别人带着我四海游历。言下之意，是您不愿带我。”

萧起站起身来，走到她身畔，从侧面将她轻轻环在怀里。

阿狸乖巧地任他抱着，一行清泪却滚落下来，不知是喜悦还是委屈。

“不是的阿狸，那时，我说了假话。其实我第一句就像回答你，以后不打仗了，我就带着你四海游历，边城走马，大漠放鹰。”

哇的一声，阿狸在萧起怀里哭出声来，像个孩子一样，无赖、撒娇、放肆地哭，双手紧紧回抱着他的腰。

萧起一下一下拍着阿狸的后背，“是我不好，我喜欢你，却忍了这么久不告诉你。”

阿狸一言不发，只是哭，一边拽起了拳头，一下一下，狠狠地，却又轻轻地，打着他。

许久许久之后，阿狸的哭声渐渐止住，只是低低啜泣。

萧起低下头，在她被眼泪打湿的鼻尖上刮了一下，“你听说了那么久？为何一直不来问我？一个人生闷气？”

“我……我不敢问。”阿狸小声道，“我怕问了，心里难过。”

“憋在心里胡思乱想，就不难过？”萧起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心疼，用手掌捧起她的脸，“这些时日，你就一个人成日琢磨这个？所以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横竖都不顺眼？”

阿狸哭笑不得，“我没有成日琢磨！我只是……”

“只是什么？”萧起轻抚她的头顶。

“只是灰心……”

萧起重新在她面前坐下，执起她双手，郑重其事道：“阿狸，萧府和沈府交情甚笃，所以我从小也与她亲厚，后来家人言语间提及亲事，我也乐意，并将她放在了心上，只是没想到造化弄人，我与她终归是有缘无分。”

阿狸怔怔看着他，并不知道他说这些是何意。

“我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我与她是曾有过缘分，但缘起缘落都是天意，我并不为此执着。比起她，我更不能放下的，是沈氏一族的滔天冤情。忘不了过去，不代表放不下她。这，是两回事。你懂吗？”萧起看向她的眼睛。

阿狸缓缓点头，“懂了。”

萧起笑笑，有些踌躇着开口：“其实，我也有一件关于初儿的事，要同你商量。”

初儿？阿狸只听得这个称呼，心里就已经醋浪滔天，哪里还顾得上琢磨他要说的事。

“初儿？你都是这样叫她的吗？这般亲昵啊。”

萧起咋舌，这都不行？但哪敢多说一句，只解释道：“小时候随着爹娘这般叫她，长大了也没改口……”

“哦。”阿狸闷闷地。

“你要不喜欢，以后我不这样叫她，其实，我私下见她的机会也不多，人前见了，都得称她娘娘的。”

“你还有私下见她的机会？”阿狸一下子等大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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