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狸虽在野岛长大，但她阿爹没少教她礼仪规制，眼力劲儿是有的。此刻，她见这男子举手投足矜贵大气，猜想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官，但见裴衍并不介绍，也只好胡乱行礼道：“公子安好。”

裴衍和紫烈寒暄了几句，告辞道：“今日裴某有事先行回府。改日设宴，再请公子到鄙舍小酌。”

紫烈潇洒一礼：“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裴衍带着阿狸上了马车。阿狸一上车就问：“刚才那人是谁？好有气度！”

裴衍斜她一眼，“你从哪里看出他的气度了？”

阿狸学着方才那紫烈说话的样子，“喏，谦谦玉质，探扇浅笑，气度非凡。”

谦谦玉质，探扇浅笑？裴衍只觉得这八个字有点耳熟，猛一想起，上回阿狸说她不喜欢萧起那种擅长打架的蛮子，还说萧起太老了，她喜欢那种谦谦玉质，探扇浅笑的少年郎。

裴衍乐了，“谦谦玉质，探扇浅笑？你喜欢这款的？”

“啊？”阿狸一脸懵，其实“谦谦玉质，探扇浅笑？”几个字，她是在那种才子佳人的戏本上看来的，这会儿被裴衍一问，还以为他笑话自己爱看这种卿卿我我私定终身的玩意儿，脸腾地一下红了。

裴衍倒给吓到了，疑惑地看向阿狸：“莫不是真瞧上了？”他一巴掌拍她脑袋上，

“不说气度，就他手上那扇子也不是寻常人有的，是凰脊木做的！把凰脊木拿来做扇骨，啧啧，那可不是有钱而已。”

“那是什么？”

“那一定是非常非常有钱！”

“……”裴衍白她一眼，但还是认真回答起她的问题，“他就是南昭来的质子，紫烈。”

“啊？大昭质子？”阿狸瞪大眼，难怪了。她记得阿爹说过的事。裂图之乱后，南北对峙，连年征战，后来两头都打累了只得议和，商定互换质子，分江而治。本来，南昭要遣来的是年幼的十四皇子，哪知道南昭皇帝突然驾崩，二皇子即位为帝，又因十四皇子得了疾病暴毙，便换较为年长的五皇子紫烈为质子，遣送至北胤。

裴衍叹了口气，“他这皇子当的也是憋屈，还不如个平头百姓舒坦。你看到他身后跟着的那两个人没有？”

“那是他的护卫吗？”

裴衍摆摆手，“是大内高手，看着他的。”

“这样啊……那以后要是南北开战，他岂不是难得善终？”阿狸想到这翩翩公子如玉，却要这般受命运作弄，一声唏嘘。

裴衍点头，“嗯。到时他是挺麻烦的。”忽又觉得奇怪：“不对啊，谁告诉你南北要开战？”

“自古来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有甚奇怪的。”

裴衍笑骂，“小丫头片子还妄议朝政，哼，还真跟萧起登对，都不是省油的灯。”

阿狸翻了个白眼。

裴衍又道：“你怎么识得那个什么凰脊木？”

“我爹书房里有套《眷木谱》，我小时候常看。”

“眷木谱？”《眷木谱》是一本集齐了世间上千种树木的标本的奇书，传世的应该不出五套。如今市井间书斋里的《眷木谱》全是誊抄或复刻的，就是一本图解罢了。如果看了复刻的《眷木谱》就能认出凰脊木的话，也未免离谱，于是裴衍疑惑道：“不会是珍本吧？”

阿狸一脸骄傲，“当然是珍本，誊抄的，就算倒背如流也没什么用。”

裴衍发出赞叹声，“啧啧，令尊可真能捯饬，连这个都让他寻着了。”

“那当然，我父亲的书房，揽尽天下好书奇书。”

裴衍却甩着头：“啧啧，好个元帅爷，亏我最佩服他公正清廉，竟然……哼哼。”

阿狸听到这句没头没脑的，颇为不解，“嗯？你在说什么？”

“嘿嘿。”裴衍打着哈哈，“没什么。”

“说，肯定有什么鬼怪。”阿狸伸出两指，做出要掐他的样子。

裴衍认怂，“就是……那个落府，因为你那个世子妃姐姐的缘故，被抄了，这抄检的差事，嘿嘿嘿，是我和赫连办的。”

阿狸哦了一声，“落府也不是我家。不过，这跟元帅清不清廉有什么关系？”

“你父亲有那么多藏书，可落府抄检的时候根本就没看见，肯定是元帅爷先就叫人收走了！”

“哈哈哈我爹的书不在落府里，在粟粟岛上。”

“真的？”

“嗯。”阿狸点点头，“岛上的书房，比将军府那个还大呢。”

裴衍抚掌，“那太好了，以后你带我去，我在岛上住个三年两载的，把那些书统统看一遍！”

“切，你可是萧军主薄，元帅能让你赋闲三年两载？”

裴衍突然沉默了，目光透过车窗望出去，街市上商贩云集人来人往，一张张脸或喜悦，或平和，或焦虑，或嗔怒……都在为未知的命运而奔忙着。他幽幽道：“人生不过匆匆数十载，总有停下的时候。只是不知道，那时天下是谁的天下，元帅在哪里？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阿狸似懂非懂，低眉垂眼，沉默着，突然想起萧起说过几句话。她在心自语：那个时候，他会带着他的妻儿四海逍遥，大漠放鹰或边城走马吧……

两人皆不再言语。马车渐渐走过了喧闹的闹市，拐进小街。

行到裴府门口停下，裴府管家迎上前来：“公子，小姐，萧元帅和赫连将军来了，在正堂等了好一会儿了。”

“哦？”裴衍立刻两眼发光，转身对阿狸眨眼睛，“元帅爷来了。”

“你每天不都得见他，高兴成这样干嘛？”

裴衍得意道，“每日见他那是公事，他是元帅，可是今天是他来咱们裴府探望大舅子呀？那怎能一样。”说着，裴衍跳下车，蛇行雀跃往正堂走去，鼻孔朝天的样子，恨不得把全身的毛都抖下来才过瘾。

萧起和和赫连恺见二人回来，都站起来，“你们回来了？”

“嗯哼。”裴衍下巴都抬到天上了，“今日带舍妹去采办嫁妆，不成想元帅会来，有失招待啊有失招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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