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狸看着萧起冻死人的背影，心头凉了又凉。

“这孩子！回头我收拾他！”江氏看出阿狸不快，也觉得萧起的表现差强人意，于是拉过阿狸的手安抚道，“孩子，咱们萧家世代从戎，舞刀弄棒的，粗鄙惯了。他呢，难免有许多地方不细心不周到，你别放心上。”

“嗯，我知道的，讲究多了我才头疼呢。”阿狸声如蚊呐。

“噗……”江氏笑出声来：“我就知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江氏跟阿狸又说了几句体己话，就告辞回房。走到房门口，江氏又忍不住回头看了阿狸一眼。小姑娘站在房门口目送她，素白的小脸清妍无双，和她记忆中那张脸再次重合在一起。

江氏若有所思地走了。阿狸退回房中，怔怔地看着摊在榻上的嫁衣。想到方才萧起冷酷的背影，这嫁衣就红得刺目，格外讽刺。她在一旁轻轻坐下，指尖从那些金线绣的并蒂连理枝上抚过。看起来就若非两厢情愿，这千丝万缕缠缠绕绕的，有什么意思？

然而，将她推入这尴尬境地的不是别人，是那日在宫中，对太后说已与萧起订下婚约的，那个鬼迷心窍的自己。

阿狸抱着自己的嫁衣，深深后悔起来……

江氏从阿狸房里出来，一路闷头走着，一进门就撞上了刚刚回府的萧延。

萧延纳闷，“想什么呢，夫人？走路都心不在焉。”

“哦，刚从阿狸那儿回来。”

“哦？婚礼在即，她很高兴吧？”萧延很不以为然。

江氏白他一眼，“你酸溜溜的什么意思？”

萧延耸耸肩。自从太后赐婚一事之后，萧家老两口的嘴仗就没消停过。

江氏知道。萧延心里放不下当年沈勐一案。当年，尤太后把那个局设得太狠太绝，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勐冤死，看着沈蔻初被迫入宫以身侍君。

而且，当年沈勐答应把沈蔻初嫁到萧家，只是还没来得及行定亲之礼。尤太后突然属意沈蔻初为后，沈勐当即面见尤太后，说沈蔻初已经许配萧家。正是沈勐这一举动，让尤太后下定除掉他的决心，因为她害怕沈萧两家联姻，控制兵权。

所以，这也是萧延和萧起多年来的心结，总觉得亏欠了沈勐一族。这些年来，他们没有放弃寻找证据，想为沈勐翻案。然后一无所获，还因此让尤太后对萧府更加不满。若说萧起手中的兵权是一根刺，那沈勐旧案，就是一颗暗疮毒瘤。

此刻，江氏见丈夫沉默不语，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可告诉你，沈蔻初现在是皇上的沈妃，难不成，你还指望把她救出来，让她跟起儿做夫妻吗？何况，当年是她自己选择入宫为妃的。”

这话萧起不爱听了，“她那是迫于无奈！”

“换做是我，跟着起儿远走高飞罢了，有什么可怯的！”

“她还不是顾念起儿的前程！”

“情义千斤，前程算个什么？”江氏的火气也上来，萧起这些年孑然一身，江氏也不是没怨气的，气得指着萧延道：“你这老莽货，越老了越没脑子，这个时候不安抚儿子乖乖成亲，却揪着陈芝麻烂谷子不放，想让他抗旨，和那边撕破脸开战吗？”

“陈芝麻烂谷子？夫人做人好讲情义！”

嘴仗渐渐升级，然后两位叱咤疆场的老将，就在自家房里拉开了阵势。噼里啪啦乒砰嘭嘭呲呲……老两口的房门紧闭，里面的声响惊天动地。

咣啷！江氏掀翻了梳洗架前的鎏金掐丝铜盆。

哐当！萧延把那架乌漆描金嵌螺钿的屏风推倒了。

叮咣！银雕天球瓶从江氏手中飞出。

噗呲！萧老将军徒手撕蚊帐的绝技不是盖的，新换的茜素纱帐又成了碎片。

房门外胡安领着一排家仆，屏气凝神，耳朵贴墙，愣是没人敢进去劝。

以前也有冲进去劝架的，被误伤惨烈。他们两口子武艺高强，打半天自己身上一根汗毛也没伤着，劝架的反倒断胳膊断腿。之后大伙儿再不劝架，只是把房里器物都换成结实耐摔的。

“你这刁妇！看老夫把你绑起来打一百军棍！”萧老将军身披蚊帐，花白胡须倒竖。

江氏气得耳鸣，“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还想绑我？”

放肆，简直就是放肆！萧延怒吼：“我扎马步的时候你还在地上摸鸡屎呢！”

……

胡安听里面的动静，掐着时间。

几十年来，将军府里雌雄斗殴的戏份，是京城里一道不可不看的风景。把府里一众奴仆都练出听声辨招的绝技了。听这动静，光打嘴仗，应该是打累了，就快鸣金收兵了。

胡安推开房门，给众奴仆一个手势，大伙儿熟练地拖的拖，拉的拉。等人都散了，剩下老两口在屋里。两人毕竟上了年纪，都打累了，只坐在那里互相不搭理，喘着粗气。

江氏略理了理头绪，斜萧延一眼，“被你胡搅蛮缠的，倒忘了先前要跟你说的事。”

萧延还气呼呼的，“什么？”

“我今儿让阿狸试穿嫁衣，突然觉得她穿戴起来的样子，像极了一个旧人”。

“谁？”

江氏想着阿狸身批嫁衣的样子，思绪飞得极远，喃喃道，“当年观礼时，她离我不过数丈，一身嫁衣，恍若九天仙子，那神态气韵，真的太像了……”

萧延越听，眉头皱的越深，心明白过来，却摆着手，“都穿着凤冠嫁衣，当然像了。”

“不不不，”江氏比划着，“是真的像，眉眼，还有下巴这个的弧线，都特别像。哎，当年那孩子要是能活下来，也差不多是阿狸这么大了……”

萧延不语，许久叹了口气，把江氏搂到自己怀里，“唉，我看你也比我好不了多少，成日里惦记这那些旧事。”

江氏哼了一声，“你不是说我不念旧情吗？”

萧延语塞。

“我告诉你老头子，我一刻也没忘掉。我做梦都常梦见他们。只是，这是咱们这一辈人的因，种下的苦果不该让起儿去尝。”

萧延灰了心，长吁一声，“造化弄人，罢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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