叠玉愣愣地看着她的母亲。虽然尤太后一向强势，治下手段凌厉，可是对她最是宠爱，她的日子甚至比皇帝还骄奢些，也从来没得过一句重话。

尤太后从鎏金雕漆凤座上站起来，恨恨一个拂袖，宽大的织金袖口如凤鸟的翅翼掠过。她沉沉盯着叠玉，“他若无二心，我早指婚了。何况，他从不曾正眼瞧过你，若我硬把你指婚给他，你的命就只会被他当做我的软肋，捏在手中任意要挟！”

叠玉倒退一步，瞪圆了眼说不出话来，只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皇后见母女俩俱气成这般，也不敢对太后多言，只能去劝叠玉。

“公主……”可她刚着扶住叠玉的手臂，就被她猛力挣脱。

叠玉一个跺脚就冲了出去。

“公主……”皇后一脸尴尬，“母后，这……”

尤太后抚着额，脸上露出疲色，“随她去吧，让她自个儿好好想想。”

可是太后真高看自己的女儿了。刚才那番犀利的道理叠玉愣是没听进去，只觉得连母后都瞧不起她，胸中邪火乱窜，脚下生风地往外冲。

这甘霖宫出去的大巷只有一条，叠玉没几下就冲到了萧起两人的后头。正撞见萧起与阿狸低头切语，十分亲近的样子。阿狸那一身红艳艳的装束，瞬间在她眼底点燃了两团火。

萧起听到脚步声正觉不对，叠玉已解下腰上长鞭，朝着阿狸一鞭子过去。

本朝尚武，皇家子孙都会练习骑射，而且叠玉为了让萧起看注意自己两眼，拜了名师苦练这九节鞭，如今真发难起来可不是花拳绣腿，每一鞭的力道都极其狠戾。萧起总不好明着跟公主过招，只能拉着阿狸躲闪，无奈阿狸今日这身“红戏袍”太长，仓促躲闪间，脸颊还是被鞭尾扫过。

萧起眼见阿狸白生生的脸蛋上添了一道血痕，火气瞬间腾起来。当叠玉又一鞭子过来时，他竟展开掌心生生接住了那一鞭。

叠玉惊叫着倒退了一步，她只不过想往阿狸身上发气，何曾想过伤及萧起。阿狸也愣怔怔地望着萧起的手。萧起一言不发，只缓缓摊开手心，一道齿红的鞭痕横在掌中。

“公主保重，萧起告退。”萧起冷冷一句，牵起阿狸离去。

“你……”叠玉想拖着他们理论，突然觉得手中鞭子触感不对，低头一看，那玄铁凝铸的鞭柄竟然裂了开来，再去捞起鞭身，一触之下整条鞭子瞬间化成了粉末，从她指缝溜走。

原来，萧起在抓住鞭子的同时运了内力，从里头将整个鞭身震碎了。叠玉目瞪口呆，她之前只知道萧起统帅有方用兵如神，而今日亲眼见识到他的内力修为，竟然可怕到此种程度。

马车上，萧起扳过阿狸的下巴看她脸上的伤，眼色又黯了几分。叠玉这泼皮公主实在刁蛮，那鞭身上有许多细小倒刺，他是手心都疼得厉害，阿狸这嫩豆腐一般的脸就更不用说了。

阿狸刚才精神紧张不觉得疼，现在才觉得脸上火烧火燎，嘴里不停嘶着气。

“这里有药。”萧起常年征战，身上总带着伤药。

阿狸将小瓷罐接过去，环顾一下车里，见一旁横着把铮亮的大刀，便凑过将那刀面当镜子，对着擦药。

萧起皱眉，“你一个姑娘家，身上不带镜子的吗？”

“我又不天天被打脸，带镜子作甚？”又小声地嘀咕：“元帅坑死我了，到处都是风流债，还连累我。”

萧起忍住笑，“什么风流债，此事说来话长……”

阿狸顿时来劲儿，整个人凑过来，双手捧腮望着他：“不急，您慢慢说。”

萧起被她水汪汪的眼睛盯得烦躁，索性将身子侧到一边，硬硬地说，“与你何干。”

阿狸哼了一声。

萧起又想起一事，“对了，我已经打点好了，后日你就去礼部上任。”

“我？”阿狸只差跳起来，“我这女史不是散官吗？”

“就是去应个卯，太后原打算将你安排如尚宫局，应该是想让你进了后宫好牵制住你，我费了不少周折，才让你改去了礼部。”

这些事阿狸据不知情，一时间有些后怕，闷声道：“谢元帅救命大恩。”

萧起听得好像：“可不是，我第二回救你的命了。”

哪知阿狸嘀咕道：“可若不遇见元帅，哪有这许多事……”

萧起被噎住，听了会儿才说：“到了礼部，记住少说话，少出头。不过，你也不用过于担心，他们会安排你进国子监做个闲职，你只管偷懒就是，他们不会把要紧的事交给你。”

“嗯。”阿狸点点头，“对了，太后说月中有什么采薇宴，要我也去。”

萧起一听，头大了一倍。

“采薇宴是什么东西？”阿狸问。

“太后设了一年一度的采薇宴，将皇亲贵族们聚到一起，办野菜席，大家亲手摘采野菜，亲手烹调，比谁做得好。美其名曰体会民生疾苦。”

“听起来还不错嘛？”

“每年劳民伤财地在宫苑后山上养野菜，到了采薇宴，一群人漫山遍野的乱挖。这些人为了争第一，炒一根鸡毛菜，要用瑶柱鱼唇鹿筋来配，正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啊？那我也要参赛？”

“你不用担心，我会给你安排。”

一晃五天过去。

长街上车水马龙，参加采薇宴的车马排了一串。阿狸一大早被拖起来梳妆打扮，此刻顶着满头珠翠坐在马车上。

一辆辆马车绕过宫门，停在后山骊苑门口的无极巷。骊苑是皇族跑马游玩的地方，挨着禁宫后山，那些尤太后辛苦养着的野菜苗苗，就在这后山上。

阿狸从车上下来。她牢记“装蠢”要领，穿了条格外长的流苏望仙裙，走起来一步三颠。众人目光俱往这边看来。之前太后召见女史大人的情形早就传遍了宫里，都知道那号称海岛清修的女史大人，不但没半分仙气，还是个满头花的大俗胚。如今一见，都深觉名不虚传。

阿狸立于车前，看到萧起拍马而来，那得得马蹄声，在清晨的宫苑门口显得格外招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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