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元陵早有顾忌，并未伤害铁牛性命，所以他的身体，恢复起来也很快。

恢复如常的铁牛，第一件事便是回到龙灵武院，继续他的学习。

适逢穹云宗招揽新鲜血液的考测。

令席萝与路觅舟感到意外的是，铁牛在未曾与他们商量的情况下，自请了穹云宗的考测，并且以惊为天人的成绩，在天字甲班二十几号人中，脱颖而出，成为了穹云宗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的正式弟子。

“弟子，自此谨遵师命，承宗门志，以德为本，德之大者，匡扶天下，定四方风波，令穹云，名扬于世。”

“名字？”

“……”

“姓甚名谁？”

“弟子……”

“姓甚名谁？”

“弟子，路瑾渐。”

……

铁牛知道，很多事情，不是他该问的，但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

他无法不去想自己这么多年被承受的辱骂与白眼，无法不去想那短短的时间，在那个黑暗地牢中所遭受的一切，亦无法不去想，这几年来，阿爹与阿娘给他的满足。

但不可否认，他们不会知道，他在那个地牢中，到底是如何过来的。

他靠着对他们的信任，坚持下来，不曾动摇，乃至胸口的疼入骨，他都是相信着他们的，他不愿去怀疑他们——真正击溃他的，是他们的诚实。

为何，从一开始便骗了他，却不欺瞒到底呢？

为何，要与他说那样的话？

从那一刻开始，他才真正意识到，一直以来他所承受的白眼，到底包含了多少伤害，包含了多少真相。

他不得不，远离他们……

好像他死了，所有人便都能松一口气。

好像他活着，他正在呼吸这件事是在折磨他们。

某个瞬间，铁牛甚至会觉得，他把空气都弄得浑浊了，这浑浊，令他难以呼吸，也令他们难以呼吸。

他不得不，想尽一切办法，远离他们。

……

当席萝得知消息的时候，铁牛已经随同穹云宗的人离开了龙灵武院。

那日下了很大的雨，灰蒙蒙的岸西村罕见地湿漉漉起来。

席萝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哭得像个傻子。

她的手中捏着自打铁牛很小的时候，便让他贴身携带着的玉，雨势越大，她便哭得越厉害了，只不过，滂沱大雨的声音，吞没了她的哭声，若是从背后看，只能瞧见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这块玉，是她在铁匠炉中的垃圾堆里看到的。

多日前，他们带着铁牛回来，便将这块玉还给了他。

不管怎么说，都是伴随他许久的贴身之物，也算是楼邪送给他的东西，终归是有点纪念意义的，但铁牛却轻而易举地扔掉了它，这让席萝如何不伤心呢？

雨越来越大了，水珠豆大，噼里啪啦。

席萝想起了过去，也是一个这样的雨天。

那时候，铁牛在村子里，张大头家中，救了一只受伤的猫，富有爱心的他，喂养了这只猫好几天。在某个雨夜过后，铁牛与她醒来，来到院子里，便看到了满地的水渍，与细细碎碎的白絮，两人都以为，昨夜是下了冰雹。

走近一看，才发现是被撕坏的小被子。

到处都是白色的棉絮。

过一会儿，那只伤势初愈的来了。

它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跑去它的小碗吃饭，而是对着他们，犹犹豫豫地叫了几声，等到席萝示意“吃吧吃吧”，它才小心翼翼地去吃猫粮了。

铁牛说：“小猫肯定知道自己闯祸啦！”

席萝说：“也许它被张大头家的小儿子欺负，很不甘心，伤好了之后，就在晚上偷偷练习。”

铁牛双眼发亮，像是发现了某个令他感到有趣的东西一样，手舞足蹈地说了起来：“对，小猫说，我要打败张小头！然后它就‘嘿！呀！嘿！呀’练起来，然后我和阿娘就看见满地都是棉絮……小猫就啊噢……闯祸啦……”

席萝的眼中也跳动起了明艳动人的光。

她和铁牛对小猫说：“没关系的小猫咪，我们可以再给它买一床小被子练习！”

直至今日，席萝都记得，铁牛当初的神色表情，有多天真无邪。

而她看着那么可爱的铁牛，又有多心软。

事情骤然发展到这个地步，在她意料之外，更是非她所愿。

席萝刚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眼泪，又忍不住哭了起来，泪水仿佛比眼前的雨水还泛滥，哗啦哗啦的。

路觅舟过来的时候，好奇地瞧了一眼，直到走近，才恍然发现，她竟是一个人坐在这里哭，怀里揣着铁牛的玉佩，好似满脸都写着“失去儿子的老母亲”。

因为雨势颇大，他适才一直都在收拾后院的东西，对于此事的状况有些后知后觉，眼见此情此景，一时无奈。

他寻了位置，缓缓坐在了她身边。

“真是可惜，那孩子见不到你这番模样，若是被他亲眼见了，必是舍不得离你而去的。”

路觅舟说罢，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在常人看来，席萝脆弱不堪，是个娇生惯养的爱哭鬼。

可他太了解她了，她少有正经的眼泪，若是哭了，总归是哭给某个人看的。

按照她自己的说法，这叫泪腺发达，且天生戏精。

或许，她是想哭给铁牛看的，她想告诉他，她是在乎他的，舍不得他这般离开她进入穹云宗修行，也或许，她是哭给他看的，单纯地想要他安慰她，哄她高兴罢了，当然，也有可能，两者皆有。

路觅舟见她不理，只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又说：“好了，别哭了，你哭的再惨，他也听不到，看不到的，事到如今，我们能做的，只有给他多一点信任了，进入穹云宗，对他来说，未必是坏事。”

席萝一边抽泣，一边说话：“我……我已经让阿寻暗中跟着了……”

路觅舟沉默一瞬，道：“派人暗中盯着也好，我们也放心，以免他在穹云宗发生什么变故，夏沧海那边，估计还不知情。”

紫霄楼之变后，知情人都被铲除，此时的天穹尊者夏沧海应当还不知道铁牛的身份，至于那个不知道逃窜到哪里去了的海兮遥，她也很难有作妖的机会，夏沧海那个老古板，不是司徒元陵那么好忽悠的。

夏沧海很清楚，天吞朔夜宫的力量有多强大。

而且，海兮遥一旦现身，她也不敢保证，夏沧海会拿她开刀，到时候她想跑，都跑不掉，所以短时间内，铁牛那边，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席萝抹了抹眼泪，苦着一张脸，眼神饱含故意的沧桑。

她瘪了瘪嘴，哑着嗓子说道：“我哪里是在担心铁牛的安危，紫霄楼司徒元陵的事情之后，我怎么可能还犯同样的错误？只是，铁牛他这样，到底还是令我伤心了罢了，他一定很难受，一定是对我们失望透顶，才会连这个东西都扔掉了……”

路觅舟道：“也许只是无意之中遗失的，并非他故意。”

席萝一脸绝望：“这种话，你自己信吗？”

路觅舟不说话了：“……”

席萝委屈兮兮地抱住了他的胳膊，靠在他身上：“我承认，很多时候，我是愧对于铁牛的，是我将他当成坏人，是我怀疑他，也是我看不起他，但我的心也是肉长的，哪里能够做到真的铁石心肠呢，我是把他当亲儿子看待的嘛……”

她不敢告诉铁牛，他的名字，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来都不是一天比一天更优秀的意思。

她只是想骂他贱而已。

说起来，席萝是后悔的。

倘若她当初，认真地给他取名字，是不是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了呢？有没有可能，铁牛不会埋怨他们了？

路觅舟回想起当时给铁牛取名字的事情，神色不免有些古怪。

她是个很随意的人，对于这种事情，也很随意，当时也是心直口快，才会那样说吧，不曾想，多年后却成了令她懊悔的事。

这孩子不配跟她姓……

这孩子是贱男的儿子，当然也只配叫贱男……

路觅舟轻轻搂着她，淡淡地笑了笑：“这种事情，不必放在心上，他不是个会在乎这些的人，铁牛这名字，他都用了好些年了，可是喜欢得很。从一开始，他就不是个因为爱，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很多东西，终究要靠他自己走过来，我们不能绑住他的双腿，完完全全拉着他往前走。”

席萝哭丧着脸，无法接话。

他再怎么安慰她，她都会后悔的。

当时那么说铁牛的，又不是他。

路觅舟只好转开了话题：“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席萝微微怔了怔，这才想到这件事。

接下来，她要如何呢？

铁牛不需要他们了，他不想再生活在他们两个人的世界中了，这个时候的她，要去哪里呢？是回到天吞朔夜宫，继续去当她的邪皇楼席萝么？

席萝沉思良久，才道：“在这里等他，等我的儿子回来。”

路觅舟默然：“……”

也就是说，她要继续当她的老母亲了……

等他回来么？

他缓缓说道：“好，我陪你，我们一起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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