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觅舟脱下外衣，裹在了铁牛身上，在给他换衣服的同时，以微弱的真气，替他处理伤口，整个人脸色都是紧绷着的，他没敢开口多说些什么。

席萝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良久，才说了一句：“他真是该死。”

路觅舟顿了顿，应声：“是。”

不管是谁，这么去伤害一个七岁的孩子，都是该死的。

席萝缓缓闭上了眼睛：“但我，将他交给了慕容允争处置……”

做出这种决定，她是惭愧的，她无法依照她自己所想，给他讨回公道。

也许，是她对不起这个孩子。

路觅舟微微沉思片刻，便明白了她是何种想法了。

在来此之前，度家兄弟就跟他说了一些情况，紫霄楼楼主司徒元陵，这个人的死活，对他们来说，的确没有任何价值，但对慕容允争而言，就不一样了，他是司徒家宗家之人。

“阿萝，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他说。

席萝却说：“可事情落到这一步，最重要的原因，难道不就是我们，不相信他么？好吧，也许该说，是我不够相信他，事到如今，我又怎么说，他发生这种事情，与我无关呢？”

是她先以为，铁牛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恶人，才对他隐瞒身份，隐瞒身世，且安排了他在岸西村中的人生，如果不是这样，这伙人又哪里会有伤害铁牛的机会呢？

路觅舟皱眉，他只觉得，她所作所为都无可厚非，铁牛不管是过着怎样的人生，想要借由他的身世做文章的人，始终都不会放过这种机会。

哪有什么人生，必然是顺风顺水的呢？

更何况，他还有着特殊的身世。

她希望铁牛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地成长，是因为她待铁牛如亲子，可他的成长，必然有缺陷与苦难，如今他能够安全归来，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路觅舟正要开口，怀里的孩子突然动了起来，依稀之间挣扎了几下，他一时紧张，也顾不得与她说话了。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他：“铁牛？”

铁牛恍恍惚惚的，喃喃唤了一声：“阿……爹……”

“嗯，是我。”

“真的……是你来了吗……”

“是我。”

“阿爹……”

“我在。”

“我知道，阿爹永远都不会骗我的，我叫你，你一定会来的……你来了，你真的来了……阿爹和阿娘，永远都不会骗我的……”

“……”

路觅舟沉默了起来。

是啊，他们常说，他们永远都不会欺骗他。

原来这句话，本身就是个谎言。

铁牛看不太清楚眼前的人，也感知不到周围的东西，他只是觉得，他看到了他，然而除了他之外，出现在他世界中的，还有更多的东西。

就好像觉得寒冷一般，他拼命往他怀里靠，汲取仅有的那点温度。

铁牛颤抖着，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衫。

他的声音又轻又柔和，听起来却颇为用力：“阿爹……我看到你了，你终于来了，为什么，一直都见不到你呢？我有好多话，想要跟你说，武院里的人，他们都很照顾我呢，秦山老师常跟我说话，他会带着我们一起去做很多事情……我们去过很多地方，有个种植三彩灵芝的村子，你知道，他们是怎么种三彩灵芝的吗？他们配置了药方，药水倒在三彩灵芝可能会生长的地方，等到时间够了，就会有很多很多的三彩灵芝长出来了……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这不是种植，这应该是制造，可所有人，都说那是种出来的，到底哪个，才是正确的呢？到底要用何种说法呢……就好像，所有人都说我是野种一样，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呢，什么才是对的呢……”

路觅舟深深呼吸着，将他抱在了怀里。

铁牛靠在他肩膀上，远方的阳光，照在他身上。

“阿爹，你看天上的太阳，好红啊……”

路觅舟的眼眸低垂着，什么也看不到。

席萝怔怔地望了过去，明亮的光投射过来，影子微弱。

太阳的光，好似有些刺眼，她的眼睛，竟是又酸了许多。

……

回到岸西村，铁牛又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次日深夜了。

他的衣服已经换过了，席萝正守在床边，兀自发呆。

厨房那边，有淡淡的香气袭来。

铁牛刚抬了抬手，她便猛然回过了神来。

席萝见他掀开了被子，紧张兮兮地给他盖好：“铁牛牛醒了？晚上凉，别冻着了，盖好先……”

铁牛满含好奇地打量着她，好半晌后，才开口：“阿娘。”

席萝微微怔了怔，随即应声：“嗯。”

铁牛说：“我看到阿爹了……”

席萝说：“嗯，他回来了，已经没事了，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再也不会有人欺负铁牛了。”

铁牛想要回答她的话，却又莫名想起了秦山，以及那个关押他的人，所说的话了。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谁不能欺负谁的事情呢？永远都不会有的，想要不被欺负，必然要付出代价。

依靠谁，都不如依靠自己有用。

“秦山老师呢？”

“他们被人救走了，已经没事了，你的事情，我让人去通知他们了，秦山老师说让你好好休息呢！”

“哦。”

“黑妞呢？”

“你的小狗啊？很安全的，它在武院等着你，等到铁牛牛活蹦乱跳之后，就能和它一起玩了，不过如果你很想念它的话，阿娘可以让你阿爹把小狗给你带回来，带回来也好，可以陪着铁牛牛一起……”

席萝话语不断，可话越多，越显紧张。

然而，不等她把话说完，铁牛便打断了她。

“阿娘，真的是阿娘吗？”

“嗯？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他们都说，我一点也不像阿爹，也一点都不像阿娘。”

“他们？哪个他们呢？他们知道什么？铁牛现在还小嘛，等以后长大了，才知道像不像啊，再说了，像不像也不是他们说了算，你不相信阿娘吗？”

席萝假装生气，以前她一生气，铁牛便会哄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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