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绽。

佷山城军营内。

于成济独坐厅堂，双手捧着茶盏，若有所思。

汤剑鸣带着丘坚南走进厅堂，一如既往地向于成济躬身行礼。

“特使身体如何，可要回房歇息。”

于成济摆摆手，直接问道“城外情况如何，可有消息”

汤剑鸣回道“已按特使命令，在城东五里、十里、二十里，布下三道岗哨，目前尚无消息传来。”

“各城驻军调动如何”于成济又问。

汤剑鸣一一答道

“沙渠、盐水、建平三城驻军，皆已离城，正在火速赶往佷山城。

开夷、乌飞、南浦三城驻军，也已开动，正在向资田城集结。

此外，我已按特使命令传书春娘，只要资田特使府收到传书，无论任何消息，都须立即转送至佷山城军营。”

于成济不置可否，重又沉思起来。

事发突然，他也颇感棘手，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收紧防线，将分散于诸城的两千军士，集中布防于佷山、资田二城，以期能够步步为营，防止最坏的局面发生。

“特使，昨夜夷道城外大营，究竟有何变故，世子如今何在”

汤剑鸣忍不住问道。

今晨鸡鸣时分，于成济带着满身血污，狼狈逃回佷山城。

汤剑鸣预感或有大事发生，于成济却语焉不详，甚是含糊。

汤家如今一飞冲天，自草莽跃升至庙堂，皆因世子而来。

然而世子一方的重要人物于成济，却在恭迎王驾的关键时刻仓皇逃遁，怎能不让汤剑鸣忧心如焚

“我也不甚清楚”

于成济无奈地叹口气，举杯就口，却发现茶水早已凉去，只好放下。

“楚王南巡百濮，大梦天宫亦随驾同行。

昨夜晚宴结束后，王室下榻于内帐，宗门中人则入住在大营外围。

你们也知道，百濮盟会先前与大梦天宫恶斗一场，死伤无数，可谓仇深似海。

现在二虎同栖一处，我哪儿能放得下心

于是便和百濮盟会同在大营外围住下，以期可以压制诸家宗门宗主、长老，防止他们节外生枝，乱了大局。

谁知我昨夜刚回帐中睡下，就听到内帐方向吵杂一片，似有军士异动。

待我出帐查看，大梦天宫也已出动，大肆杀戮百濮盟会成员。

幸得乾元一气门鱼飞鸿门主等人护卫，奋力拼杀，这才逃过一劫。”

于成济说着，转首望向丘坚南。

“鱼门主现下如何”

丘坚南连忙上前回道“情况不佳，重伤濒死，若想复原，少说也要将养月。”

于成济长叹一声，摇头无语。

该说的都已说过，该做的也已作出布置，三人相顾无言，全都沉寂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厅堂静寂。

一名军士飞奔来报。

“启禀特使，有两骑三人自东而来，其中一人乃是乘青遥。”

这是一个让人始料未及的名字。

于成济顿时来了精神，他和乘青遥打过多次交道，这位少年一介白身，尽管无足轻重，却屡屡创造奇迹。

希望他能再创奇迹，带来好消息。

于成济开口问道“确认无误其他二人又是谁”

“此人九月初二曾到过佷山城军营，校尉确认无误，就是乘青遥。

其他二人，是一位美貌妇人和一个小女孩。”

丘坚南插话道“美貌妇人想来应是朱雀仙子。

好一对恋奸情热的狗男女，竟然白日宣淫，跑到佷山城来偷情鬼混。”

于成济和汤剑鸣不约而同翻起白眼，同时在心中咒骂，蠢货。

即便是人所不齿的狗男女，只要能在此时送来消息，也值得他们大礼相见，恭恭敬敬赞上一句，贤伉俪。

于成济问道“他们可曾入城现在何处”

“已经入城，眼下正在西三坊，那里是浑天道的据点所在。”

于成济点点头，能够轻易进入浑天道据点，想来那位美貌妇人必是朱雀仙子无疑。

思绪至此，于成济脑海中不由自主浮出三个大字正如丘坚南先前所言狗男女

昨日在夷道城，他曾亲自接待过四象宗一行，不料转眼之后，那位美艳的朱雀堂主，就从埠头神秘消失。

如此看来，必是耐不住寂寞，遂偷偷溜进夷道城，私会情郎去了。

理清了前因后果，于成济对乘青遥的到来，愈发期待。

“大事要紧。剑鸣，你且带丘先生去盯紧往来传书，如有消息，立刻遣人来报。”

“是，属下明白。”

于成济话里有话，汤剑鸣亦是心知肚明。

此时此刻，他们这些世子一方的臣属，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大厦将倾，惟有齐心协力，一致对外。

现在不是报私仇的时候，必须以大局为重。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只要世子仍在，只要汤家继续得势，乘青遥就是任人揉捏的蝼蚁，根本不值一提。

汤剑鸣带着丘坚南从容离去。

于成济取出令符，交给军士。

“带我信符，去见乘青遥，说我有要事相商，让他火速来此见我。”

“诺”

秋风拂帘，茶香满室。

两人对坐桌旁，谁也没有去动桌上茶盏，任由新烹热茶渐渐凉去。

“这些，就是我在夷道城中所闻所见。”

自接到邀请，乘青遥立刻起身，跟随军士来见于成济。

乘青遥本以为于成济已然命丧楚王大营，毕竟后者身为州牧府特使，乃是“百濮”方面恭迎王驾的领头人，职责所在，让他无法像朱雀仙子一样可以偷偷溜走去躲清闲，必然全程跟随王驾左右。

不想这位于特使竟然能够逃出重围，全身而退。

然而乘青遥一见到这位楚王大营的幸存者，失望便迅速铺满心扉。

原因无他，只因这位幸存者知之甚少。

于成济听完，开口问道

“乘小哥确定六王子和大梦天宫都已离开了百濮”

“不错，是我亲眼所见。

昨夜，大梦天宫进攻夷道城，剿杀城中驻军以及水镜宗，曾施放焰火信号。

到了今晨，夷道城却竖起了宗智渊的宗字将旗，城门与城中要道，都有楚南镇守府军士把守。

所以我才推断，正是楚南镇守府，发动了楚王大营兵变。

我在清晨离开夷道城后，曾绕至城东埠头，远远观望，发现港口船只少了大半。

不由想起，曾听楚南镇守府军士谈起，部分水师已经班师，而他们这些宗智渊部军士，则要再在夷道城驻扎数日，与连云宗交接之后，才会班师返回岳阳城。

故而我猜测，夏无忌已率大部人马离开了百濮。”

为了掩饰春水堂主的存在，乘青遥将消息来源都归在了自己的所闻所见上，并以个人推测来述说结果。

于成济却毫不起疑，反而称赞道

“乘小哥有大智，他日必成一方英豪。

依我看来，夏无忌也应连夜离去，否则他就没有资格成为世子的对手。”

“哪依特使来看，世子如今安在”

乘青遥凝眸望向对面那位素以谋略著称的州牧府特使，满怀期待。

“你说你在离城时，曾听到楚南镇守府军士言及，六王子事成矣”

“是”

乘青遥语调肯定。

当日在天江城，宗智渊那个大嘴巴，曾污蔑他偷摸何清霜香臀。

现在他便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毕竟常言说得好，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主帅大嘴巴，手下的士卒嘴上必然也会缺了把门的。

到时候，传得沸沸扬扬，倒是要宗智渊好好感受一下这其中滋味。

“容我想想”

于成济捏下脑门，忽地转手一指桌上茶水。

“春娘迟早要成为你的枕边人。

你我都是自家人，勿要见外，自己动手，换上热茶我再考虑几下”

枯坐亦是无趣，乘青遥从善如流，倒掉杯中冷茶，换上热茗，捧在唇边细细品味。

乘青遥接连喝过三杯，直到杯中茶味都已淡去，沉思中的于成济方才睁开双眼，猛地起身取来一张地图，铺在茶桌上。

“夏无忌若要成事，其途有二

直接杀掉王位竞争者。

或将楚王控制在手中，挟楚王以令楚州百城，挟父王以令诸位王子。

如今形势，楚王想来已被夏无忌囚禁，我们若要与其对抗，必须尽快探知世子消息，抑或查明世子下落。

故而，于某有一事奉求，拜请乘小哥即刻启程，火速前往”

于成济伸出一根手指，重重点上地图。

“天江城特使认为，世子可能在天江城”

“如果昨夜楚王大营兵变，世子能够逃过一劫，乘小哥认为，世子将逃往何处”

看过地图，乘青遥不得不佩服，于成济的确老谋深算。

“百濮”地形偏狭，南有连绵群山，北有九万里大江，留给世子逃生的地方并不多。

向北渡过大江，则是楚南镇守府的辖区。

虽然燕子阳被降职后，世子就已委派自家亲信焦立诚出任楚南镇守大帅，但仅仅月余时间，并不足以令焦立诚掌控楚南镇守府。

昨晚的兵变，就是明证。北渡大江，实乃自投罗网，必死之路。

若要向西逃亡，佷山城是必经之地。

显然世子并未西逃，否则于成济就不会再让人去探查世子消息了。

那么，世子若能成功出逃，必往东而去。

“天江城是夷道城东部的第一座城池，而且于某此前赴任天江城城主时，曾率千名军士驻扎于城中，目的就是为了钳制江北岳阳城的楚南镇守府。

世子若要起事，对夏无忌发起反击，天江城即是最佳选择。

此为其一。

其二，清江流经夷道城东，转而折向北流，汇入茫茫九万里大江。

百濮与东部汉地俗以北流清江为界，虽仅有一江之隔，但因汉夷分歧，彼此往来甚少。

由此可见，夏无忌连夜抢攻夷道城，确实是妙招。

占一城，便可让人徒生猜忌，百濮或已易主。

于某拜请乘小哥前往天江城，就是要见招拆招，知会天江城驻军，乃至知会整个东部汉地，百濮并未易主，仍在于某掌控之下。”

乘青遥点点头，确如于成济所言，世子若能逃往天江城，就将与掌控“百濮”的于成济形成东西呼应之势，足以抗衡江北岳阳城的楚南镇守府。

但这一切，都基于一个前提，那就是世子能够逃过昨晚的兵变。

“倘若倘若世子昨晚已经蒙难”

于成济惨然一笑，伸手拍拍乘青遥肩膀。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做臣子的，尽心尽力即可。”

乘青遥郑重点头。

于成济取出一枚城主令符，作为乘青遥沟通天江城的信符，然而说出的话，却忽然轻快起来。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于某素闻百濮女子性情豪迈，昨日在夷道城得见四象宗朱雀堂主，果然巾帼不让须眉。

春娘则不同，出自扬州太湖之滨长兴城，有着江南女子的温婉可人。

这次你肩负重任，成功之后，我们便喜上添喜，让你和春娘有情人终成眷属”

怎地家国大事，突然就儿女情长起来了

乘青遥满腹狐疑，却没有出言反驳，最终沉默了事。

一切皆以大局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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