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旧情何情

“坐。”他不去看她，想是喉咙难受得紧，强忍着却终还是轻轻地咳了几声。

解忧立着不动，从她站着的这个角度望过去，借着虽然微弱的灯光，她能够非常清晰地看清楚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我是老虎吗，你这么怕我吃了你？记得当年，你一直巴不得让我吃了。”他见她不动，忍不住开口自嘲起来，语句轻浮，听起来却只有苍凉，听不出一丝一毫地暧昧。

她解开悬在腰间的小皮囊，打开盖子递了过来，兀术就着她的手，猛的喝了好几大口，适才的咳嗽才算是缓解了下来。

她收拾好皮囊，将它放在他的褥子上，好似一阵感慨：“岁月如歌，早已经物似人非，过往种种，还提他干什么。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跟随你的那些人？”

“回京的路上，遇到了冥衣楼的人，跟我的那些人，全是死了，我也是一路逃到了此处，三天三夜，水米未沾，才体力不支地昏了过去。”

“那日我飞鸽传书与你，与你说得很清楚，你六弟陈王完颜宗隽很可能就是冥衣楼的主人。我记得当年曾在金都见过他一面，只觉得这个人，心思深不可测，这些年来，你为了她，几乎消磨了自己所有的壮志，哪里会是你六弟的对手。蔡神医道，只有施蛊者死去，中蛊之人所中的蛊才有可能不药而愈，自动解除。冥杀解蛊恢复记忆之时，恰好金都传来消息，你六弟完颜宗隽突然暴毙，岂不让人怀疑他的真实身份。你六弟在时，素来与辽王亲近，传闻他死后，辽王第一时间接收了陈王的家产手下，不用说，一山终难容二虎，猜猜都知道你这身狼狈模样，全是拜你大哥那只笑面虎所赐。”

说是忍心，却终是不忍心，那日突然参透了冥衣楼隐藏极深的秘密，她终还是怕他受到伤害，忍不住命了小四前去送信与他，要他小心提防，谁料终还是出了差子。

“我们兄弟几个，虽不是一母同胞，却也都是手足兄弟……”他的面色依旧淡淡的，淡得好似不是在说他自己，好似在说一个不相干的古老的故事。

她被他的态度激怒了起来，忍不住将她在昊天镜中看到一幕一幕抖落了出来：“哼，好一个手足兄弟。真看不出，双手沾满了血腥的大金国梁王也会有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一面，十年前你囚禁发妻，诛杀你岳丈夺权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心慈手软过……”

“住口！”他的面色抖然由苍白变得涨红，怒吼着制住了她继续地歇斯底里。

“不过是没有触及你的底线吧了。”她仿佛被他突如其来的吼声震住，面上呆了一呆，蓦然转了凄凄的神色，“她才是你的底线，我……”

她颓然地靠在帐篷上，有些泄气地垂下了上翘的睫毛，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我真是个傻瓜，我早就该明白了，只有她才是你心中迎着朝露盛开的圣洁幽兰，而我，不过是你生命中匆匆的过客，偶尔的停留，不过是错误的开始，错误的结束，不曾有一分一毫可以侵入你的血脉……”

“忧忧……”他望着眼前几乎失魂落魄的她，一刹那地失神。

“不要叫这个名字。”她转头，朝他无比凄凉地一笑，“每次你一叫，我都分不清楚，你究竟是在唤我，还是看着我唤他。”

“兀术，曾经爱你爱到骨髓里，我给你的爱，不会比世间任何一个爱你的人少，可惜你的眼睛上已经被蒙上了一层轻纱，再看不到别人对你的好。永远没有回应的爱，终于是会让人疲倦的。”

“我累了，我要去休息了。”

“从这里到金都，不过十来天路程，你身体尚虚，又无随从保护，我会带着你一起上路——你放心，天下永远没有白吃的午餐。无商不奸，无奸不商，我——江南君家的君无忧，自然不会让自己做赔本的买卖，以你王爷的身份，白吃白喝外加这十多日的保护费加上这一次的救命之恩，回到金都，银子我定不会少收你的。”

“你是君无忧？”他愕然。

“江南君家的君无忧，如假包换的君无忧。当日在大宋宫殿，你问我与君家有何关系，现在你知道了，你可还满意这个答案？你的心里可会有一丝一毫的后悔？呵！堂堂大金国的四太子，出了名的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完颜兀术，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我你会后悔——因为那只会让我更加瞧不起你！”

刻薄的语句如珠般落下，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的伤心，不敢再转过脸去看他，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口，止也止不住的疼痛开始无声地蔓延开来，她用力捂住自己的心口，弯着身子，头也不回地奔离了他的帐篷。

一身黑衣的小四孑然地立在不远处，身上一袭黑衣迎风猎猎，仿佛与天地融为了一色，她朝他站立的方向奔去，脸颊上，滚烫的眼泪如珠般往下流去，这一刻，只觉得自己快到支撑不下去。

“她就是君无忧！她就是那个自己一直在苦苦寻找而不得的君无忧！”兀术呆呆坐在褥子上，面上的表情仿佛一瞬痴了。

他喃喃自语，说不清自己目前心里的滋味，到底是苦涩，还是其他

。

老天爷似乎拼命和自己在开玩笑。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亦是这样。忧忧——那个他曾经视若弃履的女子，竟然就是这两年，他几乎找遍了大江南北的神秘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