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阙、牢

“人的皮囊不过镜花水月，看不破就说明人们依旧会被美丽的表象所吸引，如今江湖势力分明，葬心谷和天枢门的影响力依旧最大，再招摇也不过只会惹来些眼光，又有何妨？况且我再不想戴着面具，不管是有形无形都一样。我越来越佩服昔诀，现在想来他早就超脱出世，看透了很多我们都看不透的东西。尽管他也曾做出过让他后悔的决定，但他留下的希望却早已经弥补了他所犯的过错，如今焚琴岛可以那么宁静也全都因为他曾经做过的努力。可笑我竟然一直都没看出他就是那个神秘人，其实他早就在我身边不断的提醒我世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人遗忘情感，只是我从未听进去罢了……真的没想到，他曾经在那么多人的人生中撒下了种子，若不是他，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围绕在小渊身边，助她完成一切……以前他总是在旁提醒我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一切，如今再不会有人会像他那样了。”

“所以主子才会那么喜欢和那个孩子比试轻功？甚至不惜远赴边关找他？就因为他也算是昔诀的半个徒弟？”

若棉说的是如今在天歌名头越来越响的天歌双璧之一的泽湮墨，他的风卷叶落横渡江就连即墨白都及不上，那是昔诀多年前一次机缘巧合之下传授过的孩子。

“昔诀的轻功向来独步天下，那孩子既然被昔诀看上就一定有他的道理，有时候我越来越觉得昔诀不是个凡人，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接触的每一个人都似乎有什么关联，我定期去找那孩子比试一方面是怀念昔诀，另一方面却似是冥冥之中有什么指引……”

即墨白不再说话，究竟是冥冥之中的指引还是为他活着找一个借口，他已经不想分辨……几次失去随暮渊的痛已经让他再也不会将这种痛表露出来，因为这种痛已经渗透进他的生命，与他的整个人生，与他的呼吸都已经彻底紧密的联合起来，他不再宣泄那些痛苦，因为那些痛再也无法宣泄，因为除了痛，他什么感觉都不再剩下……

对了，这次见那孩子时见到了他其中一个影卫，叫什么来着？似乎是离影？当时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那不是一个小小的影卫会有的犀利眼神，只是如今的自己对所有一切都变得迟钝，直到此刻才回想起来那不自然的力量。

当时他似乎给了自己什么东西，自己心不在焉转身就丢在一边，其实原本不管别人给他什么他都不会有兴趣，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总是有一些不正常的想法。难道是和若棉说了太多的关系？

“我的包袱呢？”即墨白此刻对那东西的兴趣非常大，满脑子都是那东西的影子。

若棉返回船舱取出一个小包递了过去，即墨白打开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卷打开，若棉微微抬眼，看到了即墨白拿着那锦卷突然颤抖的双手，以及他眼中猛地出现肆虐如惊涛的难以形容的痛！

对，是痛，竟然是那种自那天结束后，若棉再没见过即墨白流露过的痛啊……

空气中弥漫着繁花盛开的清香……一种只有夏季才有的独特清香……淡淡的，却又如此炙烈……

抑则念端坐在小亭，手执棋子。又到了这个让人恐惧讨厌的季节……葬心谷和焚琴岛一样都有着让人窒息的美景，但都一样犹如囚笼。

“看来今日你还是无意着棋，既如此，为师先走罢了。”对面仙风鹤骨的玄台起身，轻轻抚袖，棋盘上原本全部属于他的白子就被他的内力牵引一个个的脱离棋盘落入一边的棋盒。

“对不起师尊……”抑则念微微颔首，那么久以来师尊日日来找他对弈，他明白师尊的用意，可他始终无法放下……

“你需知道，若是你的心想被困，那么不管置身何处都永远只会是活在牢笼。”

玄台摇了摇头迈步离开。其实这样的结果他早就算到……任何人都会经历年少轻狂，只是他这个徒儿似乎比他所想的更加执着……但也花不了多久了吧，很快他就必须做出选择。

看着师尊离开，抑则念独自站在小亭，不知还能想些什么……

“少主，那人又来了。”萝衣破空而来恭敬站在抑则念的身后。

“打发了吧。”抑则念转身，眼前的萝衣成熟了许多，就连武功修为也是大有长进，或许这些年唯一停在原地的，就只有自己吧……

“那人说今次无论如何也要见到少主，否则他即使打破当初的约定也要硬闯葬心谷。”萝衣无奈，少主也罢，那人也罢，都不过是痴人……

“我去看看罢。”抑则念叹了口气，躲得了一时终究躲不过一世……

葬心谷外，抑则念见到了即墨白。这一个月来他天天都守在谷外，他比一个月前憔悴了很多，似乎就连发丝都有些凌乱，双眼满是血丝，他这一个月难道都没有好好睡过吗……

“把她还给我吧……”

抑则念心中不是个滋味，以前的即墨白是何等骄傲？他就算死了也不会低三下四的请求别人……可如今他却用最诚恳最卑微的语气请求着自己……

“我说过，我没法将她还给你……她早就死了，为了你

的清醒死在了焚琴岛，为什么你还不肯接受这个事实。”

即墨白却苦涩一笑。

“那你又接受了吗？”

抑则念语塞，是啊，他又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即墨白从袖子里取出那卷锦卷在抑则念面前摊开。

“碎痕楼，想必你也知道的吧？”

抑则念闻言一愣。

“不必再骗我！我知道她没死，她就在葬心谷！我不管她如今是什么模样，我只想将她带走！放手是什么我不懂也不想懂，我知道她只想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只要能看着她我就心满意足！我一定不会打扰她的安宁！所以，将她还给我！”

抑则念愣愣看着眼前几乎要崩溃的即墨白，曾经叱诧风云的人物如今如此狼狈，这种滋味当真让人心酸……

抑则念转身，不愿再面对即墨白。

“我说过，她早就死了，你走吧，若你不在乎浪费她当初的心血和牺牲的生命，你大可以与葬心谷为敌，我一定会全力应战。”

可抑则念还没能走出多远却犹如被闪电击中一般顿住了脚步！

他听见有什么声音在身后响起……那是一种身体接触地面的声音……

难以置信的回头，抑则念就如被什么东西紧紧裹住了心脏，震惊的就连呼吸都给忘了！

即墨白，竟然就这样直直跪在了自己的面前……那个宁折不弯，那个骄傲自负的即墨白竟然跪在了自己的面前，泣不成声！

“你明知我根本没资格去浪费她的心意！……你明知我是不会真的打破约定，你明知我除了求你其实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男儿膝下有黄金，男人有泪不轻弹……

这两样对于即墨白这样的人来说尤其艰难……可他为了她却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要……短短一句话，却包含千言万语……抑则念又怎会听不懂……

抑则念没再说话，也无话可说！他只想尽快离开此处！他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

待终是回过神来时，静苑的牌匾已经就在眼前，只是靠近这个地方，抑则念的心就已经开始不受控制的躁动！顿住脚步，心下挣扎，可终究他的理智又被感情彻底击溃，抑则念走了进去。

这个院落并不太大，但花草树木的布置却比谷中任何一个地方更加精致美丽。但再美，这里也都摆脱不了人为修饰的痕迹，美丽之余始终残存一丝无奈。

抑则念努力让自己微笑的自然，拐过爬满花藤的长廊，来到后园。侍女见到抑则念的身影微微欠身，转身静静退了下去，她早就习惯了这样做，再不需要抑则念示意。

抑则念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的心情，走向了园中央一棵巨大的流苏树下……流苏树的花本不该夏季绽放，但或许是葬心谷中独特的气候，这棵流苏自移植到此后便四季开花，宛若有灵……

流苏般的白花盛放满枝头，就如盛夏白雪那般刺目……流苏般的花朵，有梨花般的韵味，月下美人般的神秘，却又多了一份宁静……宁静，不正是她想要的么……当初自己第一眼见到流苏花时就想到了她，他想保留她对白色的爱，却又不想她再被往昔的命运纠缠……

树下隐约有一个人的身影，有些清瘦，披散着长发……她微微抬眼，似是看着上方盛放的流苏花，却又似乎看着更高的地方……一阵风过，有些花脱离花萼纷扬洒下，落在他乌黑的发间雪白的裙裾，余香满身……

她的眼中波澜不惊，她的容颜一如往昔……

随暮渊！那个刻在太多人心中的人啊，却早与自己咫尺天涯……

抑则念知道如今的随暮渊不再会说话，也不会哭，不会笑……她的世界任何人都看不到，也进不去……她的灵魂已经去到一个只有她自己的地方……但抑则念知道，那个地方一定很温暖，很美……没有丑恶，没有伤害，没有痛苦，只有宁静……

莫将愁绪比飞花，花有数，愁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