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砂金

六月十三，丼泽从皇宫回转借宿在萧宸府上。

下半夜屋顶上瓦片发出碎裂声响，细小的声音在夜深人静的庭院里甚是清脆，丼泽警觉冲出房门，屋外冷清连个鬼影都无，他飞身奔到连廊尽头的月洞门前，人止步正好有人推门而入，他当即断喝道：“甚么人？”

来人是个小厮，穿一身深褐色绑袖短打：“大英雄饶命！小的是二皇子的人！”小厮恨不能晃断双手借此证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小的本想登门拜见萧公子，谁知走错了门竟走到您这园子里来！小的真的不知情！大英雄您可不要杀我啊！”

丼泽拢眉自动在脑海中过滤，兰澈手下的小厮他几乎全不认得，更别提谁是谁。

此刻萧宸恰巧穿府而过，见到见那小厮慌忙做证：“大英雄别生气啊！这小厮原是我弟弟的贴身马童，这不是家门横祸嘛，后来人就被我给收编过来了。前儿二皇子来过一趟，说沈将军身边缺个送信的小厮，要我帮忙挑个惊醒点的人选，这不就他还算合适。”

丼泽听得迷蒙，还未来得及开口萧宸先他发问：“你可看到可疑的人没？”

小厮脑袋摇成拨浪鼓：“没，小的甚么都没瞧见，就是刚进门便遇到大英雄了。”

丼泽又问：“这么晚了你还来拜见萧公子，有甚么事吗？”

小厮颔首恭敬回答：“是二皇子差小的来的，二皇子说近来只顾打仗都来不及向兄弟们道谢，他本想着河山归一一并宴请，可如今王城里人心不稳军心难测，所以命小的连夜过来，想请大英雄过营区喝一盅水酒暂时庆祝庆祝。”

丼泽当然没想到是为这件事，萧宸在他身后闷笑：“二皇子真是会挑时候，今日出使之事想来是他已经晓得了，所以要先替大英雄庆祝吧！”

小厮仍低头：“二皇子交代过，酒是最好的洋河酒，就怕大英雄不肯给面子！”

丼泽身后笑声又起，比先前欢畅了许多：“怎么会不给面子，去喝酒总好过大英雄一个人孤枕难眠郁郁寡欢，再说有好酒为何不去凑热闹，不去的人是不是傻！”

丼泽倒随和，闷哼了声算是应下兰澈的要求，小厮长舒一口气：“那么还是由小的领路吧，黑灯瞎火路有些远，二皇子的营区不是那么好找的。”说完同萧宸对视一眼。

刑部内牢，牢房里光线昏暗，服下软筋散的丼泽斜靠在墙头，兰澈在他对面席地而坐，架起一座红泥小炉在上头温酒，动作优雅不紧不慢，火头煟得刚刚好酒香四溢，丼泽眯眼望向他：“二皇子这是甚么意思？”

兰澈自斟一杯举高：“你越界了，龙位不是你该觊觎的，所以我不会饶你。”

丼泽沉默，停顿片刻后他问：“凭甚么你就可以？”

兰澈前倾替他满上一杯：“其实你是个勇士，只是真的只有四肢发达，这里还是太简单也太执拗。”一根手指头在太阳穴旁扭了扭“论武功你靠蛮力，论文采你智慧全无，至于谋略你更是渣得要死，你认为登上龙位靠得是甚么？”

“你指狼心狗肺的东陵王？”

兰澈笑：“我指我。”

丼泽耻笑他：“就你个病歪歪的棺材座子还想称帝？你还是早点抱好药罐子等死吧！”

兰澈懒得听他废话：“你的部落已经被玄沧打了十年，包括你的鬼兵，就算再厉害不也是快要失传？这一回如果没有我的计谋你能当大英雄？这三月没有我的计谋你能烽火连战三月不败？没有程小砚的家仇国恨沈廷煜怎么会选择起兵？没有程小砚送来的借力黑雾你怎能做好防御？那日银耀军助你一臂之力，吸引青彧军团的主力主动走进鬼兵的埋伏圈，你以为这些都是玩得吗？杜文博那六万人是怎样成为你的新晋鬼兵，你以为这也是出戏？”

丼泽再次沉默沉默许久，兰澈将杯中酒一口饮尽：“怎么不喝了我的大英雄？你不是想要龙位吗？你不是自觉全天下一等厉害吗？你认为就你有家仇国恨是吗？你以为就你对南家恨之入骨是吗？若我今日将指战权交给你，你告诉我你能不能陪沈廷煜玩到最后？”

隔了许久丼泽才回话：“你才是野心蓬勃，沈廷煜未必就会同你争！”

兰澈提壶高举：“感谢你为我立下了汗马功劳，咱们兄弟应该好聚好散。”

兰澈再倒一杯，一杯有毒的好酒，丼泽突然高声：“你说过会给我公正！你说过借我的鬼兵报你的一箭之仇！你说过事成之后还我一切失去的美好！”

兰澈起身走到一步开外抬头：“我让你去出使你让你激怒东陵王，不是让你趁机推翻華照皇后的政权，你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一边咬牙切齿一边字字着力“你当我是不忍还是不敢？你都想逼華照皇后退位让给你了，你猜我会不会也将你曝尸七天七夜？”

丼泽睥睨他语气刚硬：“南家本来就该让位！从始至终我都没有错！”

“你还敢说你没错？早十年你能灭了哪怕一支军团，你们部落也不至于就要毁在玄沧的手上！早十年你能操控好灵蝶，你的鬼兵也不至于要听命与

我！”兰澈又吸一口气，憋闷已久的一口气，从小腹到喉头渐渐升起一股含着甜腥的血气。

咫尺之外丼泽靠墙，只是无语凝噎的看着他。

事已至此话算是说明了，斗室里的沉默像沉闷的雷雨，暴风雨来临前早已压垮人的神经极限，兰澈慢慢转身摇晃，继而开始抖着肩膀剧烈咳嗽，等到咳完转身与丼泽面对面，这一口喷射状的鲜血猛的喷在丼泽脸上。

兰澈将手摊开：“我明白告诉你，我想做皇帝就像我想给我弟弟报仇雪恨，但是我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我没时间再去等下一次，所以你必须死！”他将沾血的衣角仔细抹平，这才和声对牢门外的黑骑军兵士道“他的命是你们的了，务必做得不留残余。”

行刑的刀是把吹毛可断的弯刀，手起刀落弯刀在半空中滑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眨眼间丼泽喉间已多了条细细血线，丼泽吐出血气伸手按住伤口，血水染红他壮硕的脖子，五指渐渐盖不住伤口，一腔鲜血犹如铺开的血练染红他衣袍。

丼泽的生命终于在兰澈身前一尺处凝滞，尸体委顿下来鲜血狂涌而出。

華照皇后已死，整个玄沧唯有东陵王是正统血脉，熬了这么久他才真正熬到了大权独揽。

大权独揽后东陵王试图卷土重来，乔云飞主动请缨，再次挂帅领兵出战羽阳宫之战，大军入城前乔云飞单膝跪地接过沈廷煜的帅印，身后蓝色披风迎风舒展，二十万大军入城队伍浩浩荡荡，他曾和沈廷煜提过，等这一仗结束他便辞军挂印，要一方极小疆土解甲归田。

寒风起有冥币起舞，乔云飞拧眉去盯那黄裱纸，阴阳虽有别但到底人死情义在，只不过大军出征前先看到冥币委实是忒不吉利，他捏住几张乱飞的冥币揉成团，六月三十了，一年中最热的酷暑已经来临，天上的白云间也洒下烈日的灼烧。

日光裂云投下金色光柱，火红色的罂粟旗下有千军万马的雄壮身影，银甲沙场瀚海军威，所有一切在铁骑的峥嵘下都显得渺小无匹，天地朗朗如是他的心绪，潇洒扯起马缰指挥大军全速前进，兰澈一直望着军队远去才缓缓垂下眼帘，他不敢有来日方长，他怕夜长梦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