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抹山

二月二龙抬头，陇兰府门前停了具金丝楠木的小棺材，十五日很快过去东陵王没有食言。

春风拂面府前正门迎风大开，沈廷煜仍骑着那匹白色战马，不似往日独身一人，这一次身后坐着揽他腰身的程小砚，一红一青步步走来，不远处东陵王逆光而立，迎着和煦春风朝他俩张开双臂：“许久不见本王的好祭祀，许久不见沈将军。”

耳边轻风掠过，犹记十年前的冬夜，瘦削的小女孩穿着宽大棉衣，两颊被冷风吹得发皴，那时她姐姐问她：“砚儿是想继续当公主，还是想跟着摄政王见识更多的世面？”

晃眼便是十年，眼前的程小砚愈走愈近，已然蜕去当年的稚气未脱害怕惊惧，凛然的眼眸里翻腾着熊熊怒火，裹着烧尽一切的杀气煞气，有几个瞬间竟然像极了她死去的老爹，程小砚下马，东陵王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微笑，程小砚压着怒气额角爆出一条青筋：“王爷您到底想怎么样？”

东陵王笑得风雅：“本王的好祭祀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本王是想把弟弟还给你啊。”

北疆春日大好煦阳，程小砚每一根血管都好像要炸开：“我弟弟究竟是怎么死的？”

东陵王语声温软：“虽说本王将你贬官，但并未将你发配戍边，再说你如此舍不得弟弟为何不吸取前车之鉴？为何不将弟弟带在身边以保平安？为何还要给咱伟大又慈爱的皇后陛下下毒手的机会？”顿了顿又跟了一句“暂且不论你我二人间私交如何，本王始终是救你一命的君，而你始终是为本王出谋划策的臣，玄沧没有对君不敬的臣，祭祀应该清楚。”

厉害啊厉害，未定杀人罪先定杀人刀，东陵王就是死也不愿放程小砚一条生路。

东陵王挑衅，程小砚怒目，沈廷煜夹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程小瑀死得不明不白，这事放在哪个当姐姐的身上也得怒火中烧，正是静默时有小内侍胆怯传话：“启禀王爷，瑀殿下已过世十七日，尸身不能再放了，需要抓紧时间入土为安……”

东陵王的眼神向程小砚瞟了瞟：“祭祀姐弟情深，那么本王也不好插手程家的家事，不如就由祭祀亲自挖坑将瑀殿下送入坟墓吧。”

程小砚咬牙：“王爷，您就是不愿放过我们一家是吗？瑀儿到底碍了您甚么事？”

东陵王缓步逼近对着她颈子吹气：“祭祀见过没有血缘关系却愿意插手他人家事的人吗？除了本王恐怕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吧？”程小砚忍怒到了极点，东陵王再次微笑着拍她肩膀“那么还有沈将军，既然他是你一手提拔，总该对你尽到该有的情义。”

程小砚右眼皮一跳问他：“王爷这话是甚么意思？”

东陵王垂头鼻息轻扫她耳垂：“没甚么，本王的好祭祀去好好送你弟弟一程吧。”说罢直起身眯眼看向沈廷煜，面无表情的道：“沈将军素来沙场征战身上戾气太重，不如你也跟祭祀一齐好好送瑀殿下一程，也算是你报答她一手提拔你的恩情。”

一红一青甚是醒目，没有披麻戴孝全身素白，没有佛经超度众人跪拜，程小砚含泪一铲铲挖土，沈廷煜拉住她一只纤细手腕低声：“你答应我，等这事平定就跟我走！天涯海角都跟我走！”猛然间又找回初到北疆军营的意气风发。

程小砚拿牙齿去咬舌尖跟自己较劲，撑了一会最终还是放声哭泣：“我跟南家不共戴天！”

之前她想过马踏血尘一步步杀出去，后来她想过有朝一日大仇已报放下一切，但如今这些都不重要，春寒料峭冻得她心寒，她已被他逼上绝路无路可选，前路凶险她只能勇往直前。

兰澈将手按住额头询问身边侍从：“程小砚和修罗将军可回碧云山了？”

侍从伸手抹泪：“据探子回报已经回去了，程小砚哭得掉了魂，修罗将军火气冲天。”

兰澈长长叹气：“我若是修罗将军连拼命的心都有。”兰渊已死兰澈放回，十万马匹白白送上人还是没保住，东陵王封他为北疆少保，说白了就是个挂虚衔的闲职“备马，去碧云山。”

侍从敛目：“二皇子，可是王爷有命不准您随意乱走，咱们此举会不会激怒他？”

兰澈按住眩晕起身，取过貂绒大氅披上身：“既然是和平盟约我便也是玄沧一员，玄沧一员找玄沧的大将军对弈品茗难道不可以？”忽然间清润不再魔神勿近，兰澈动了真怒“再说一遍给我备马！我要去碧云山找修罗将军！”愤然拂袖无意中带翻案上古筝。

古筝落地筝裂弦断，蹦出一地凌乱音色，素来有种说法，断弦短命，内侍立即惋惜：“断弦不是好兆头，真是不吉利，我这就命人给您去买架新古筝，顺便买最好的鹍筋弦。”

二月初三风和日丽，节气虽然没到，但已提前有了春暖花开的漫山朝气。

兰澈携了百匹骏马前去拜祭程小瑀，碧云山的军营中有对战过黑骑军的银耀军兵士，兰澈在山门前报上大名：“黑骑军军师兰澈拜见修罗将军！”

在此之前兰澈从没考虑过，两人会以这种方式正式见面，而如今却是仇在心

上不得不见。

兰澈名头忒响吓煞一帮人，乔云飞亲自出来接见：“我们沈将军说了，请军师入山面谈。”

兰澈只身一人入山毫无惧色，百匹骏马留在山门处，陪同他入山的倒是大有人在，沈廷煜见到他眉头紧锁：“听说军师是疆族二皇子？听说黑骑大将军已被王爷陷害致死？听说二皇子已与玄沧缔结和平盟约？那么二皇子此番是来寻王爷的？”

兰澈摇头善气迎人：“这次寻得是修罗将军。”

沈廷煜倍感意外：“哦？找我？有事吗？”

兰澈敛袖含笑和颜悦色：“修罗将军是诨号，还是叫您沈将军吧。”

沈廷煜一脸无所谓：“随便，我无所谓。”

兰澈迎上：“沈将军是想替祭祀大人起兵推翻南家吧？”

沈廷煜眯起眼睛冷冷一哼：“二皇子你问得太多了！”

兰澈继续点明：“南家灭了程家的门，王爷又设计杀掉祭祀大人最爱的姐姐和弟弟，祭祀大人没道理放南家逍遥法外，而沈将军爱屋及乌，那么也不会坐视祭祀大人的生死不管。”

沈廷煜皱眉牙缝挤字：“没试过的事谁都不知道结果！”

兰澈迈近一步：“我家也同南家有血海深仇，所以我才来找沈将军，商量共同进退之法。”

沈廷煜打眼瞧他：“二皇子究竟是想帮我？还是只想插一脚？还是只想以怨报仇？”

兰澈笑意如水：“也是帮忙也是插一脚，今日我带了百匹骏马前来投诚，只希望沈将军能给我个手刃仇人的机会，而且希望沈将军能够采纳我的意见，而不是表面客套伪善逢迎。”

沈廷煜莞尔：“二皇子也想争权是吗？但我们的目的并不是争权夺势，只是为了出口气。”

兰澈眼微眯仍是笑意如水：“是，争权夺势唯我独尊，不管最终是谁赢我都未必肯心甘情愿俯首称臣，就像这人世间的九宫棋局，看似有利实则没利，不好说谁能笑到最后。”

沈廷煜同他四目相对：“我要黑骑二十万兵力，还有我们不争权，所以如果你想争权就要保证自己先能活下去，而且谁得玉玺谁称帝，龙位的事是你自己的事与我们无关。”

“沈将军此话当真？”

“当真。”

兰澈敛笑神色渐渐正经，目光如炬从沈廷煜面上扫过：“既如此便一言为定，我借沈将军二十万兵力，并赠沈将军百匹骏马，沈将军何时起兵务必提前通知我，我会在你需要的时间之前准时送上兵士及兵器，但是沈将军不可以剪掉我的暗哨，这是为了维系你我之间脆弱的军事联盟。”不管将来如何，如今他这只箭已经搭上沈廷煜这根弦。

沈廷煜颔首：“一言为定，我替祭祀谢过二皇子投诚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