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雨夜销魂

崔灵建见苍夷将惊天神剑随手掷来，轰隆一声巨响，急忙闪避，长剑如电闪般穿过，在空中一声嘶鸣，嵌入不远处的山石。震得周围十余步远的树木晃动，碎石乱飞。崔灵建见苍夷这一剑，比李语羚三次掷出倾注的内力都要大，暗忖：“今晚也与四人结下梁子，放他们不得。”

是以命令三军，拼命死射。李语羚知不能保，朝黎天、苍夷步那不知名的少年道：“今晚李语羚对不住三位，要与你们同死了。没想到崔灵建如此无信，竟大下杀手。”

苍夷仰天大笑，良久才道：“谁叫醉梦大侠声名显赫，他要杀的是你，却让我们一起送死，你是什么大侠？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李语羚苦笑道：“李某从未以大侠自居，更没有称雄武林，独霸江湖的野心。是大家抬举李某，送了李某这样的称号，却不知道是在害李某。”

苍夷正仰头大笑，噗的一声，箭矢飞来，李语羚见状，飞身扑倒苍夷。黎天忙道：“恩人，小心。”

旁边少年流星锤一闪，镗开飞来的十数支箭矢，朗声道：“崔灵建无信，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杀条血路，保护醉梦大侠离开。”

黎天听得喝声，抹了抹嘴角的血丝，左手抓住飞来的箭，向外一挡，几只箭镞飞散开去。李语羚见苍夷脱险，才飘身而起，道：“你们快走，我替大家开路。”

说着，双手一伸一展，汇聚全身劲力，朝四面八方喷吐出去。只见无数箭矢反卷，倒飞回去。三人见李语羚催动神功，如步逃走，再无机会。黎天一扯苍夷道：“快走。”

苍夷不由自主地随了黎天，奔出箭圈，朝人群中杀去。三人奔了一阵，渐觉人声稀少。少年转身四顾，才后五追兵，躺倒在地，黎天苍夷二人，受伤不浅，倒在地上，再难爬起。少年一惊道：“不好，醉梦大侠没有跟来。”说完，拖着疲惫的身体，操纵轻功，沿原路返回。

正行间，忽听打斗声不绝于耳，定睛一看，见数千人围着一白衣人，白衣人正费力地冲突，却被长枪重重包围。少年见白衣人出招拆招，暴喝一声道：“醉梦大侠，我来也！”

少年流星锤一晃，两声惨叫，扑上来的两人倒地身亡。

崔灵建在土山上指挥靡战，忽见东北角上阵脚一动，杀进来个魔煞，所向无敌。崔灵建奇道：“李语羚将死五葬身之地，还有人不怕死来救他？”

思忖片刻，那人已冲到李语羚身前，如雷吼般道：“醉梦大侠，赶快离开。”

昏暗的月影下，李语羚全身血迹。

少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怒喝道：“快走，你还来干什么？”

少年道：“大侠大义如此，何心弃大侠不顾？况大侠重伤在身，不易劳累疲顿，请大侠随我杀出血路。”

李语羚道：“多谢公子。”说完，长啸一声，一掌劈开扑上来的几人。

少年流星锤晃处，两人顿时脑浆迸裂，还未来得及哼一声，也随阎王地府报到去了。少年见两人倒地，抢身攻到李语羚的前面，拨开飞来的箭矢，如狼似虎般冲了过去。待杀得进时，箭矢密罩，如影随行，两人无法脱身，只得退了回来。

李语羚瞥了少年一眼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道：“乔秀杰。”

李语羚暗道：“我素少在江湖中行走，认识的人也不多，他肯舍身救我，定有缘故。”猛然想起冷面佛乔怀志来，朝少年道：“冷面佛是你什么人？该怎么称呼？”

乔秀杰道：“正是家父。”

李语羚道：“我曾与他老人家有一面之缘，不知现还安好？”

乔秀杰道：“大侠放心，家父安好无恙。”

他望了望不远处的弓弩手，焦虑地道：“崔灵建这小人，要是能活着出去，非劈了他不可。我奉家父之名，前来江南寻找大侠，却没想到在这种地方相遇，要是不能保全大侠，我也没脸再回魏国。”

李语羚心里奇怪道：“冷面佛要我去魏国干什么？还派自己的亲生儿子前来？”

乔秀杰又道：“大侠一定在想，家父为何派我前来迎接大侠？”

李语羚苦笑着点了点头，在这场生死搏斗中，无疑也成了输者。稍有不慎，立即变成箭下之魂。李语羚虽从未怕过死，可有乔秀杰在，李语羚不希望他随自己死去，更不希望他为自己牺牲。箭矢铺天盖地的射来，几乎密步透风。

李语羚仰仰头，绝望地坐倒地上。

乔秀杰道：“大侠放心，定会有出去的办法。”

李语羚叹道：“我死不足惜，连累了公子。”

乔秀杰拍拍胸脯，正要说话，李语羚一把拉开他，两人朝地上一滚，李语羚的左肩上中了一箭。李语羚呀的一声，捂住伤口，血液从箭矢上流下，浸湿了他的右手。乔秀杰见状，惊道：“大侠。”

李语羚摆摆手道：“没事。”

乔秀杰怒目四顾，雄心大起道：“我跟他们拼了。”

说着，流星锤一闪，向外冲

了出去。

李语羚暴喝一声道：“乔秀杰，给我回来。”

乔秀杰已去远，正努力拨开飞来的箭矢。李语羚见他处在万般凶险的境地，将箭矢拔出，掷了出去。忽见乔秀杰一不留神，长箭洞穿他的右胸。李语羚大惊失色，奋力扑向乔秀杰。正要冲过去，乔秀杰的身上已中了两箭。李语羚的整颗心，留下的全是鲜血，越往前，箭矢越密。李语羚再不顾自己身中数箭，扑到乔秀杰的身边，见乔秀杰躺在地上，只剩下一口余气。

李语羚失声道：“乔……”想叫却再也叫不出来。

山风斜斜，箭雨潇潇。

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响声，接着是那销魂蚀骨的笛音。李语羚迷茫的双眼突然向远处朦胧的山脉望去，轻轻的道：“是你，是你。”

李语羚重新燃起了希望，他不知道为什么，她总在自己遇到困难时出现。本来每年九月初三要去杨柳长堤拿解药的，她不会再来江南，可她……李语羚的两行热泪不自主的流了下来，男儿有泪步轻弹，他感动……欠她的太多。

李语羚听着那熟悉的声音，想起第一次在薛府后的密林里见面的场景，又想起楚山下、大漠中，还有望月领盟主坛下，她的笛音，曾让李语羚魂牵梦绕，又让他久久不能释怀，可到最后，还是让她伤心。李语羚不敢也不愿再想过去和她一起走过的日子，她甜蜜的笑容和那温婉柔和的脸庞，让人一见倾情。她袅娜的体段，隔着那层薄薄的纱，依稀能辩她的轮廓。李语羚回想着和她在一起的每一个心动的时刻，又是那么的令人难忘，纠结在心里，永远不舍而又无奈。

李语羚从未见过她的脸，但对她的感情，超过了他所遇着的所有女子。那种依恋，只能用逃避来麻痹自己的心情，只能用一生的思念来忘却那段令人遐想神思的美好时光。李语羚不想生活在回忆里，也不想让更多的人为他伤心，可她，李语羚没有给她什么？她却无时无刻帮助李语羚，李语羚的心又陷入低谷，他不想欠她的太多，一阵心痛过后，突然从箭雨中站起。

忽然，笛音嘎然而止。

李语羚听不到她的声音，听不到那缕让他充满激情的声音，他慢慢地倒下，暂时忘记了所发生的一切。

当他醒来时，见身旁守着两个丫鬟，李语羚惺忪着眼道：“这是什么地方？”

两丫鬟兴高采烈地道：“公子醒了，快去禀告夫人。”

李语羚一怔，心里纳闷道：“夫人？会是谁？”

两丫鬟笑着道：“夫人见公子醒来，一定很高兴，公子都昏迷了十三天了。”

李语羚重复着那句话道：“这是什么地方？”

两丫鬟道：“公子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夫人可要生气的，你离开这里一年多来，夫人一直找你，你却狠心的躲起来不见她。”

李语羚听两人说话越来越怪，心道：“她是谁？我认识吗？”

两丫鬟道：“公子难道忘了当年平城发生的事？”

李语羚心里一惊道：“拓跋宏的妃子？”

李语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依稀记得，自己回大齐后两人便被赶出皇宫，放归深山了，难道那日是她们救了我？可天底下只有两人会《劝君曲》，她们是绝学不会的。她到底是谁？李语羚寻思着，希望知道其间主人是谁？

他不敢想象自己执意离开魏国大都平城，却给两女带来了灾难，听到他们没事，一颗心顿时平静下来。可又害怕见到她们，她们为自己付出了许多，可自己却什么也不顾。李语羚回想自己的一生，欠下的债数也数不清。

两丫鬟见他不说话，戏道：“公子好忘事，你可不能忘记夫人啊！”

李语羚问道：“她们在哪？”正要挣起，忽觉腰间背上各处一阵疼痛，才想起自己有伤在身。

两丫鬟忙走上前扶李语羚睡下道：“公子不要乱动，你受伤过重，还未完全痊愈，等公子伤好了，夫人自会来与公子见面。”

李语羚欲问两丫鬟她们所说的夫人到底是谁，可话到嘴边硬自憋了回去。两丫鬟见李语羚躺下，照顾他吃了些东西，笑语盈盈地离开了小屋。李语羚放眼四望，黄木的装璜，裱糊的几行大字，让李语羚一见温馨。李语羚再看看小屋内的摆设，虽不甚豪奢，却令人感到其间主人的高贵典雅。木制的精致小桌，桌上放着几盘新鲜的水果和竹篮里盛着的葡萄美酒，其味喷香。

李语羚想起表姐叶会雨的婚礼，想起红岩尖下的一幕幕，又想起表姐的离去，眼睛里一片泪花粘湿着眼睫毛。仿佛表姐就在眼前，屋内陈设一新，床上的衾帐，暖暖的被褥，柔柔的青丝，缠绕着李语羚的心。李语羚没想到还能和表姐相见，那个美丽的地方，桃花盛开，好似回到了过去。

屋前的桃树，依旧烂漫着桃花，在风雨中摇曳，片片花瓣落在李语羚的身上。身旁的表姐，靠在自己的肩上，偶尔飘来表姐发间的清香，和桃花的香气夹杂在一起，黯然销魂。李语羚抚摸着表姐的秀发，轻轻的吮吸着她白皙而又温甜的香肩，别是一番彻骨。

李语

羚轻轻的道：“姐姐，我……我……”

叶会雨搂住他的脖子，尽情的吻着他的唇，空气中沉浸着两人甜蜜的气息。李语羚半晌才喘过气来，柔声道：“姐姐，我……我一辈子也不会离开你，我们永远也不走出这个小小的村庄。无论外面有多美好，我们都步离开。”

叶会雨幽幽的道：“语羚，很久以前，我就想听到你这句话，可是一切都来得太晚了。我知道你有这份心，这片情，这种意，我还有何求？”

李语羚道：“姐姐，我们再不会分开的，你相信我。”

叶会雨露出她那两个柔美的酒窝，微微一笑，甜甜的道：“语羚，在我心目中，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亲人，曾有一段时间，我甚至把你当成我的情人。可我错了，因为你一直不喜欢我，你只是把我当成最亲的姐姐而已。语羚，你好好养伤，我和你阴阳相隔，不可能再见面了。你要保重身体，照顾好自己。”

说完，人已远去。

李语羚起身追赶，大声道：“姐姐，你不要走，语羚需要你。”

李语羚见她越飘越远，心里一急，眼见前面有一条河，表姐叶会雨趟河而过。李语羚追到河边，放声大哭，跳入河里。

“哎哟”一声，才知自己做的是梦，正从软软的衾帐中摔下床来。

李语羚一惊，道：“姐姐，都是我对不住你。你安息吧，没想到你临去时都还念念不忘照顾语羚，今后语羚会陪着你，你不会再孤单。”

“哈哈……哈哈……”几声娇笑，李语羚醒过神来，见床上半裸躺着一人。

李语羚忙转过眼去，怔怔地道：“你是谁？”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我去了玉女峰，可那里的人都不认得我了。后来听说你在平城，我便到平城找你，你还记得乱箭中有人用磁石救你吗？”那美女将长袍一理，欠身从床上走了下来。

李语羚呆望着她，美丽如水的眸子，如秋水荡漾。苗条多姿的身材令人沉醉，她那弯弯的柳叶眉，浅浅的淡妆，将她那柔弱的身体包裹，显得更加妖娆，却又让人感到她的迷人。她身上的白色长裘，衬托着她情柔似水的脸蛋，一时令人觉得是天上的公主，美难言述。

李语羚良久才道：“你……你……你……”

美人轻轻拉开他的手，道：“还记得我吗？”

李语羚点了点头道：“感觉很惊喜，又很意外。”

美人瞥了瞥他的手道：“这么多年来，是不是以为我已经魂归西天了？”

李语羚又点了点头，这种意外，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李语羚愣了一瞬，才道：“见到你就感到很欣慰了。”

美人长声一笑，坐回床上，翘起大腿，慢慢地道：“都这么多年的夫妻，却没有一夜夫妻之实。当年我在峰上，也是器重你不怕死的精神，才执意留你峰上，你不怪我拆散了你们吧！”

李语羚摇了摇头道：“我不怪你。上天再给了我机会，可我无从珍惜。”

美人道：“她怎么了？她今生很爱你，是值得珍惜的人。”

李语羚叹了口气道：“长笑峨嵋，孤老终生。”

美人吁了口气道：“没想到她想得如此开，放弃了一切。这么多年，我虽居住在这荒无人烟的野蛮之地，可我还是放不下心底的结。”

李语羚道：“我很感谢你救我，也很感谢这么多年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可我不能骗你，我爱的人不是你。”

美人幽幽的道：“你听听外面的雨声，多少年来，我陪伴着它们。不，是它们陪伴着我走过风风雨雨的这些年，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我能忘记吗？”

李语羚静静的听着雨声，听着它落到小屋的瓦楞上。在剑都峰下，和顾盼怜雨夜中，多么的缠绵，而如今，事事成空。

李语羚长吸一口气，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美人又道：“自从金素谷一别，我便忍受着这种寂寞。我花了三年时间逼出毒素，再四处打探你的消息，我活得容易吗？可你，我们就别重逢，你却……”她的眼角，掉着两行情泪，惹人怜惜。

李语羚见她流泪，心有不忍道：“对不起，这些年来，我知道你难受。我一直以为不可能再见到你，发生了很多的事，可我想逃避却无从逃避。”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想把多年来积压心底的怨恨一吐为快，可他不想再让她伤心。

李语羚伸手抹掉美人脸上的泪痕，美人顺势扑倒在李语羚怀里，李语羚觉着她的体温，将自己完全笼罩，她柔滑的手，软若无骨。

欧阳逊美再次按住他的手，吻住他的唇，轻轻的站起，将李语羚压倒床上。幽幽的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今晚随着雨声，我将名正言顺的成为你的妻子。我不管你的声名有多显赫，你的地位有多尊崇，我只知道你是我今生所爱的人。”

欧阳逊美枕着李语羚的手，香汗掉在李语羚的身上，深情的吻了他一口道：“你还离开吗？”

李语羚望了望桌上的水果和床上的衾纱，又望了望欧阳

逊美渴求的眼神，再次陷入深深的沉思中。

欧阳逊美伸出双手，抱紧李语羚道：“我相信你不会离开我的。”随即朝他甜甜一笑。

李语羚望着她的笑容，多像表姐，她的美和冰面美人薛秋菊不相上下。李语羚闷闷的拍了自己一下，可从前的往事席卷心头。西湖边上的一景一物，历历在目，不由不去回想。欧阳逊美不知后来发生的事，不知李语羚心里所想，也无从去安慰他。只能用身体上所能带给他的快乐去满足眼前的心爱人儿，那种微笑，那种轻柔的姿势，都让李语羚回想起曾经见过的每一个人。

李语羚恍惚觉得，欧阳逊美是他所见过的所有女人的一个模子，在她的身上，能看到一切想要回忆的东西。

晨光初曦，朝露宜人。

欧阳逊美推着轮椅，走在石砌的林荫道上。哼着小曲：

山凹里的绿水。

清那个清。

妹妹盼哥不别离。

比翼双飞颉颃鸟。

鸳鸯于飞翅冲天。

山洼里的野菜。

嫩那个鲜。

妹妹给哥亲手摘。

野鸭清水笛鸾鸣。

草长莺飞意逐君。

山漥里的鹁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