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真喝了口茶，开始介绍自己。

梁真言简意赅，只说自己是姑苏新开的琉璃铺子梁家的长子，此番进城，想学点好手艺回去发扬门第，帮家里打理好琉璃铺子，所以进京之后，就流连于各大琉璃铺子。

贾乐连连称是，京城的确是学习琉璃之地。

两人说起那一日梁真来黎家的商铺，是因为黎家在京城赫赫有名，本想买几样新货寄回家里，给父母看看京城里流行的款式，谁知道无意中发现了次品。

“无意中？”贾乐感叹道，“梁公子真真是心细又有学问，我帮忙上货，也完全没有留意这个问题。”

梁真心中暗想，你这个木头倒真是个老实人，我总不能直接告诉你我因为看惯了赝品，才有这种对光验货的习惯吧。

她表面上还是继续扮演着高冷的梁公子，冷淡地说：“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那梁公子，你是怎么发现那些次品是……人祸呢？”

“很简单，那些琉璃灯盏用的料，比你们店里其他货要好。”

“什么？”贾乐惊呆了，这是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地方。

“不会吧，你们黎家没人发现？”梁真上下大量了一下贾乐，看他不像装的，便继续说下去：“你回去可以比较一下，那批次品的透明度比你们铺子里其他同色的产品要好。应该是做琉璃胚的时候用了更高级的陶土。”

这倒是和次品在琉璃胚阶段被掉包一事对上了。

贾乐歪头又回忆起那批次品的状态，缓缓道：“听你这么说，我倒是有点印象了，但当时只是觉得那批货可能烧得比较好，所以才更剔透。”

梁真连连摇头，放下茶杯，说道：“你知道吗，有时候，假货为了求真往往会做的比真品更’好’，这就叫弄巧成拙。”

贾乐一个老实人哪里听过这种门道，当下佩服不已，举手作礼：“梁公子看起来年纪不大，已经知道这么多了，在下实在佩服。”

梁真看着贾乐一脸敬重的样子，心中有点无奈又有点嫌弃，你要是知道我家祖传手艺就是造假，就明白我怎么能看破这点了……

梁真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那日我本来想提醒你们家做主的黎小姐，但是我孤身来京，没有证明自己的资本，怕说了被她当成心怀不轨的人，就没说。”

贾乐感动不已：“莫非梁公子因此决定自己出马来查证此事？你真是义薄云天啊！”

“……嗯，差不多吧。”梁真看着贾乐真诚的双眼，实在不好意思说出自己原本的计划。

她其实没想那么多，只事单纯地想要查出次品来源，至于查到之前怎么做，要不要帮黎家揭发，其实都没想好。但贾乐用如此恳切感激甚至带着点敬佩的眼神看着自己，她只好硬着头皮先应下了。

“所以你是怎么打算的呢？”既然事已至此，梁真更要知道黎家这边的计划了。

贾乐到底还是天性单纯，听完梁真的话，已经信任了他。他将黎府内鬼的事略去，说了他们发现次品是有人故意使坏，但具体的情况还需要查证。

贾乐说完前因，问道：“梁公子，你来到这里，也是怀疑我们铺子里的次品是同行所为对吗？”

梁真点点头，“显然，能从琉璃胚上动手，必然需要独立的制造场地。其实……我觉得你们黎家内部也需要仔细查查。”

贾乐叹了口气，就算他不说，别人又怎么会看不出来这样的勾当必然是有内应的呢。

此时太阳又往上升了稍许，热气开始从地面上蒸腾起来，蝉聒噪得唱起了小曲，怎么看都是夏日里极其普通的一天。

此刻的贾乐和梁真还没有意识道，他们生命的轨迹都会因为这次邂逅而发生小小的偏移。

“梁公子，在此能否冒昧请求与你同行，共同查看王家铺子？”贾乐把自己的一张白脸憋紫了，才终于说出这句邀请。

“行，那我就做你家公子吧。”梁真并不客气，连身份都安排好了。

两人叫了辆马车，施施然来到了王家铺子前。

梁真摇着一把湘妃竹折扇，满脸傲慢地对前来招呼的王家伙计吩咐。

“我们家有户南方的暴发户亲戚，想托我买点时髦的京城玩意儿回去送人。店家，你们如果有样式不错的，拿给我们看看吧。”

伙计满脸堆笑，说的却都是场面话：“这位小公子，咱们家的货，个顶个的质量好，价格其实也很公道。您看，这些琉璃酒具、茶具，都是很适合送人的。哦，还有这些笔架、镇纸，适合读书人。喏，那些首饰挂件，送太太小姐最贴心不过。”

梁真假咳一声。

“虽说我那亲戚是暴发户，到底是个眼界窄又没什么品味的，恐怕不舍得在琉璃物件上花大钱。“

那伙计是何等的人精，立刻明白了梁真这是嫌贵呢，便解释起来：“您看啊，咱们王家这琉璃，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性价比高，货好不贵，回头客特别多，您要是买的多，咱们给您再额外便宜些！”

伙计抱着算盘噼里啪啦一顿扒拉，梁真始终皱着眉头不肯松口。

伙计暗骂这客人看起来俊美富贵，居然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嘴里还是不得不好声好气应付。

梁真见戏演得差不多入味了，便做出为难的样子，压低了声音喊贾乐：“你来跟这位伙计说说，公子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我继续在店里转转看看。”

说完，梁真便踱步走开了。

伙计叹了口气，看了看一脸老实相的贾乐，忍不住低声抱怨说：“您家这位公子哥，端的是一表人才，没想到这么难伺候。”

贾乐憨憨地笑了，扯着伙计站到一边，说出刚才梁真教他讲的句子，“店家啊，其实呢，这笔钱是要我家公子自个儿出的，所以……你懂的。”

伙计恍然大悟：“怪不得，明白明白，谁出钱谁肉痛呗。小哥，我看你是个老实人，实话实说咱们店里没有便宜货，要不我给你写几个地址，你们去别家看看吧？”

贾乐压低了声音说：“其实吧，我家公子是想问问，你们有没有品相没那么好的货，可以便宜点卖给我们？”

“什么？弄了半天，你们是想来咱们铺子买次品啊？！”伙计这回算是彻底明白了，忍不住嚷嚷起来。“这可不合规矩！”

“店家，别急啊。”贾乐拉过伙计的手，往里塞了一点碎银。“我们是诚心想买，你帮帮忙。”

贾乐边说边想，还是梁真厉害，连伙计会怎么推拒的话都料到了。

那伙计收下银子后，脸上神色未变，嘴里口风已经如梁真所料松了下来。“小哥，你叫上你家公子，随我到咱家工坊来。”

贾乐点点头，强压中心中的喜悦，快步走向梁真，低声说：“梁公子，如你所料，现在咱们可以名正言顺去他们的工坊看次品了。”

贾乐为了不让伙计听见，这话简直是贴着梁真的耳根说的。

梁真第一次离一个男子这么近，感受到对方温热的气息在自己耳侧起伏，脸唰地就红了，立刻退开一步。

贾乐见梁真这样，一时不解，但立刻又有了自己的答案：“梁公子，你是不是有点紧张？别怕，我们两个一道，可以彼此照应，光天化日，哪怕真的是王家作乱，我们也能全身而退的。”

梁真心里暗骂你这个呆子，根本不知道我在惊慌什么，但也说不出口，只能哼了一声，抢先向铺子里的伙计走去。

两个人走在伙计身后，穿过铺子的后门，走出大约半里地不到，眼前就出现了王家自己的琉璃工坊。

这座工坊建在湖边，被芦苇丛所包围，贾乐心里暗暗记下。

进入工坊，伙计轻车熟路带着贾乐和梁真走过几个屋子，向一个草棚走去。

到近前一看，草棚下胡乱堆放着好些琉璃器具，有的有明显破损，有的上色不均。品相完好的几个，拿起来细看，是图案有误。

“可有看中的次品？”伙计殷切问道。

梁真和贾乐相视，彼此摇了摇头。梁真皱眉问道：“这些次品也太次了吧？”

伙计挠挠头：“但公子，次品不就是这样的吗？”

贾乐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开口问道：“我听说有种次品，只是瓶身有透光点，乍一看和美品没有区别，不知道你们家有没有那样的？”

伙计一听就笑了：“公子，这咱们真没有。您是不知道，之前咱们铺子在这个问题上栽过一次大跟头！从那次之后，家主命令一定要杜绝透光点，再不许出现类似的问题了，所以但凡出现透光点的琉璃器具，咱们铺子都一概要求当场砸掉销毁，以免混在美品里不小心卖出去。”

梁真听完，心念一动，仔细追问起来：“伙计，你说你们铺子吃过大亏，能不能给我们详细说说？”

那伙计自从拿了贾乐的钱，对梁真是有求必应，便绘声绘色说了起来。

原来，约莫两年前，王家生意刚刚起步的时候，好不容易接了个书院的大订单，做琉璃镇纸的，价格也开的很合理，全铺子上下都很激动。结果交货之后出了大事，买家怒气冲冲上门退货，说是这批镇纸每个都有透光点，学生花钱买了之后都很不满意，王家为此赔了好大一笔钱。”

“你们出货的时候没有发现问题吗？”贾乐问。

“唉，小哥啊，透明镇纸不对烛光根本看不出透光点的，咱们那时候刚刚起步，确实也没这个经验，后来研究了半天，发现是因为琉璃胚里用的配方偏差了。咱们家老爷为了抑郁了半年多，遇到熟人就说这件倒霉事，别提多惨了。”

“原来是这样……。”梁真思绪翻涌。

“可不是嘛。对了，您想买那种次品，也不必去江家、李家，可以转转别的铺子。”

“江家，李家？”贾乐重复道。

伙计点点头：“是的，这两家的家主和咱们老爷平时走动的挺多。咱们家老爷是热心人，到处提醒同行别犯同样的错误，所以跟咱们家老爷关系好的同行也都特别小心，没出过类似的事。”

梁真心念一转，一甩袖子，对贾乐没好气地说，“今天白跑啦，走了走了。”扭头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