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窗外传来竹梆子敲击的声音。“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不知不觉，竟已二更天了。

梁真回过神来，吹灭了蜡烛，心事重重地在客栈的床上躺下。除了自个儿是个出身造假世家的女子之外，梁真还瞒着黎宛阳一件事。

“要不要告诉黎家小姐呢？她那铺子的次品怎么看都不是简单的……”

今儿白天，在黎家琉璃铺子里，梁真对着烛火查看次品琉璃灯罩时，敏锐地察觉到一件异常之事。

梁真当时犹豫了一下，终究没说。

一来是她摸不准黎宛阳会不会信她的话，如果不信，倒显得她居心叵测。二来，如果黎宛阳信了梁真的话，那不可避免要问起梁真的身世来，这才是真正的大麻烦。无论是她的出身还是女扮男装的行径，都无法与外人明言。

更何况，梁真千里迢迢离家出走到京城，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要做。没有人可以阻止她，也不应该有任何事阻挠她。

“但如果我不说破的话，黎家会不会发现不了，那可就糟糕了……”梁真越想越觉得过意不去，就在她犹豫不决间，梁真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咚！——咚！咚！”窗外传来竹梆子敲击的声音。

第一声沉稳缓慢，之后的两声则清亮明快，紧接着响起的是浑厚沧桑的打更声，“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更夫路过黎府时，将将好三更天。

当然，清脆的竹梆子敲击声和更夫拿腔拿调的打更声都传不到深宅大院内的黎宛阳闺房里，哪怕此刻她还醒着。

发财拿着小剪子细细剪着蜡烛芯，屋里的光跳动了几下，忽明忽暗映在黎宛阳脸上，竟然就这么照出几分惆怅之意。

屋子正中的香炉正点着炼蜜，甜润清馨的芬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本该是让人松弛愉悦的香气，此刻闻来，却像提醒着黎宛阳送香人的名字。

“小姐，你是没看到啊——”发财拖长了尾音，“易公子当时有多伤心！”

黎宛阳撑着下巴坐在桌边，并不接话，只是视线却不由自主黏了过来。

发财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说起来。

“易公子听到你说和他死生不复相见，他面色惨白，双手捂住心口，喉头一甜，眼看一口血就要吐出来，但是他不想在黎家的铺子里失态，强撑着走出门外，在那溶溶月色下，一步一步走进暗夜里，偌大一个京城，竟没有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地方……”

“打住！”

黎宛阳突然有一种掐住人中的冲动：“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发财一脸严肃，双手在空中挥了起来。

“小姐，这就是刚刚发生在咱们家铺子里的人间惨剧啊！你拒绝了易公子，他悲痛欲绝！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黎宛阳看着倒戈别人的自家丫鬟，有些好笑，纠正道：“我说的哪里是什么’死生不复相见’？他哪里吐血了？我说完话就出门上了马车，你跟着我，又怎么看到他’走进暗夜里’？”

发财不退让：“小姐，我就是文学夸张了一下而已，难道易公子不伤心吗？”

黎宛阳顿了一顿，转开话题：“…………你刚才那些话，听起来怎么那么耳熟？根本就是《痴情病秀才》里面的内容吧！？以后不许再看话本子了！”

发财挠了挠头，说道：“小姐，不要太在意细节，明儿咱们要不要去易府打听一下？我怕易公子想不开！”

黎宛阳提高了声音：“发！财！”

发财嘟起嘴：“小姐，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黎宛阳看着这小丫头一脸真切的委屈，笑出来声，逗逗发财说：“姓易的用几袋吃食就贿赂了你？”

易雎白上次送到家里的东西，居然还有几盒点心是指明给发财的，差不多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发财话里话外就向着易雎白了。

“小姐，我可不是那样的人儿！”发财赶紧声明。

发财打小伺候黎宛阳，情分上比起主仆，倒更像姐妹，此刻语气也郑重起来，“我知道，小姐嫌他傻嘛。但是我看他对小姐却是十足十真心的，送礼的时候能想到我，是对小姐真的用了心。”

黎宛阳又何尝不明白发财的心意，只是——

“咱们做生意的人，最重要的就是说话要算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话我已经说过了，以后别再提他了。”

黎宛阳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弱下去。虽然她一直没给易雎白好脸色看过，但也确实没像今晚这么明确的拒绝过。他会怎么想呢？

会不会伤心吗？会不会心灰意冷？

又会不会……放弃呢？

黎宛阳想到这里，心头微微一痛。小时候学女红，学不好，手忙脚路着，手指被针扎了，亲眼看见血珠涌出来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她告诉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

“发财，我要睡了。”

“小姐，我伺候你更衣。”发财把黎宛阳扶到镜子边坐下，取下她头上的发簪，忍不住又赞叹道：“易公子送的簪子还真好看。”

“发财！不要再提姓易的了！”黎宛阳斥道，“这簪子以后都别给我戴了。”

“那多可惜啊……好好好，都听小姐的。”发财梳理着黎宛阳柔软如丝的乌发。“那说点别的……小姐，我听铺子里的人，今天发现琉璃次品的，是个绝世美男子，可是真的？“

“噗嗤——”，黎宛阳被镜子里映出的发财那张心驰神往的脸逗笑了，“整日里都惦记着什么！”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发财振振有词。“小姐，你不觉得这件事很奇妙吗，一个美男子从天而降，还发现了咱们铺子里的大问题，如果在话本里，这个人肯定会对小姐产生倾慕之情……”

黎宛阳再次打断发财的妄想。

“长得确实不错。”白日里那蓝衣公子的脸再次浮现在黎宛阳心里。

说声美男子绝对不为过，甚至比好些姑娘家更明艳。虽然比起易雎白少了一份疏朗和气定神闲……等等，怎么又想起姓易的了？都怪发财老提他！

“好累啊！我要睡了。”黎宛阳气鼓鼓地躺下了，拉过被子蒙住自己的脸。

“好嘛，小姐嫌发财吵，发财就闭嘴了。”发财吐了吐舌头，吹灭了蜡烛，拉下床帐，轻轻走了出去。

一个时辰之后，黎宛阳又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头脑甚至越来越清醒。

啊，真的好累。

白天突然冒出来那么一大批次品，四处奔波，她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分身乏术。

黎宛阳的目光看到发财落在桌子上的话本，叹了口气。

其实话本小说不光发财爱看，黎宛阳也爱看，只是她不喜欢看才子佳人的，更喜欢看传奇话本，书里的神仙拔几根头发就能变出好多个自己，好羡慕啊！黎宛阳幻想着自己要是能变出好多个机灵能干又靠得住的帮手就好了。

黎宛阳看着黑暗中的屋顶，想起黎旭锋的话。

“爹虽然不想逼你成亲，但如果有人能帮你分担点铺子里的事，你也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听到这句话的黎宛阳当然下意识拒绝了，她认为婚姻大事能像生活里的其他大小事务一样，可以由她自己做主。

像所有的少女一样，她也曾经畅想过自己未来的夫婿是什么模样。能配得上她黎宛阳的人，那必须是内外兼修的，足智多谋的，善解人意的，英俊潇洒的……最最要紧的是，她自己心悦的！

谁能想到会有今天的局面呢？

想到易雎白，黎宛阳长叹一口气。如果说易典给她的感觉是令人作呕，想到就恶心，那么易雎白带来的感受要更复杂些。

那么心地不错，人又俊俏的男子，怎么偏偏就是这么一个蠢人呢，也不知道老天爷是咋想的！其实吧，这几天易雎白跟在身边嘘寒问暖，也算满体贴的啦。被好看的男子献殷勤，说完全不受用也是假的……只是，自己又怎么会喜欢上一个肚子里没货的草包呢？

啊啊啊啊，好烦哦！黎宛阳把脸埋进枕头里。

突然间，所有乱七八糟事都碰到一块儿了。易家的婚约、铺子的次品……她再能干，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

之前经营商铺，虽然常常会很辛苦，但也算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努力就有钱赚。次品的出现，却突然间让黎宛阳明白，原来没有人会永远顺风顺水，时间在后面追赶者，她必须更快地成长才行。

“一个元宝，两个元宝，三个元宝，四个元宝，五个元宝……”黎家大小姐的闺房里回响起主人为了入睡而数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