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天朗气清，李昱迟从来没有这么急切地回校参与早读，可坐到座位上打开书本却仍是盯着常磊略微弯曲的背看。他开始有些理解成人世界的谎言，那不是大人的心机，而是人性复杂。就好像他本可以无赖地追着常磊询问魏淼的事情，行事直接、不顾后果本就是天真无知孩子会干的事，但他也学会犹豫了。

或许是身体里住着甜甜的缘故，一向对自身之外的事物不在意的李昱迟也开始为他人着想，生怕自己问出口的是常磊拼了命隐瞒的秘密。他不想伤害自己的同学，又十分想帮他。

“昨晚你发现了啥，怎么后来不回我短信？”

英语课堂上，刘思彻悄悄在素色双环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了这样一句话。然后把有字的部分小心翼翼地撕下，双手将其搓揉成团，特意避开老师的视线，轻轻抛向李昱迟。奈何那纸团没有按照既定轨道落在李昱迟的桌面上，而是不小心打到了昏昏欲睡的李昱迟的脑袋上，继而不动声色地滚落在他的凳脚边。

“啧……”果不其然，被吵醒的李昱迟一扭头就知道始作俑者是刘思彻，下意识就捏起拳头吓了吓他，见他努起嘴巴往地上指了指，他便顺势捡起了纸团。

歪歪扭扭一点也不方正的字体看着很是影响心情，李昱迟扫了一眼就放在一边不再理会，挺直脊背做了一番深呼吸，百无聊赖又一手托着腮一手转着笔，继续盯着常磊。

“你这样也能考年级第一吗？”甜甜似乎也有些倦了，说话声懒懒的，看来上课四十五分钟确实挺考验体力，她打了个哈欠问，“晚上回家连作业也不做，单词也没听你背过一个。”

李昱迟漫不经心地答：“我偷偷背单词还会被你知道？我都是等你睡着了才做作业的，为了维持自己在你心目中放荡不羁的完美帅哥形象。”

甜甜笑了，毫不掩饰的笑声很甜：“辛苦你了，为了我这样一个虚无飘渺不知死活的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昱迟手中利落转动的笔突然脱离食指甩到了地上。这个动静不大却还是引起了英语老师的注意，板书写到一半猛地回头一眼就抓住了李昱迟。可能是因为上次模考班上的英语平均分倒数第二的事实让英语老师倍感压力，她集中精力想要拉高班级平均分，可总有些学生不用心。

“李昱迟，考六十分很光荣吗？一天到晚没睡醒的样子，我在上面讲题目你有没有在听？”老师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她走下讲台站在李昱迟的桌边眼睛一瞟就发现了那纸条，伸长手一把抓过来，“和谁传纸条呢？都高二了能不能用点心！下课到我办公室来！”

全班鸦雀无声，大家都知道英语老师因为上次成绩的事很焦虑。以前就算拿不了第一也好歹是前三，这次居然是全年级倒数第二，这让向来以教学质量优秀的英语老师倍受打击。再者，上次那份试卷完形填空部分确实有些难，二十道题目都做对的一个人都没有，也就是说连课代表也完败。这么严峻的事实摆在眼前，英语老师能不着急吗？

“老师好吓人。”甜甜瑟瑟发抖，又不忘安慰李昱迟，“你没事吧？当着全班这么多人的面被批评心里肯定不好受，换做我可能因为太丢脸都要哭了。”

李昱迟并没有在意老师的痛批，成绩不佳又不专心听课，被骂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只是这会儿他仍然不知悔改，对甜甜说：“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什么？”

“你既没有生也没有死。”

课堂上老师的声音抑扬顿挫，同学们记笔记的沙沙声也一刻没有停止过。但在李昱迟和甜甜听觉范围内只有一片寂静，那是对未知的一种敬畏，意识形式难以被大数据证实以至于有了无边的想象空间。

甜甜迟疑地问：“非生非死那我不成了怪物？”

“想什么呢？怎么会是怪物？明明是植物人才对。”

“你才植物人！”

李昱迟被甜甜气急败坏的样儿给逗笑，他自己没意识到这声笑有多么明显，等到班上的环境陡然间安静下来他才知道大事不妙。

“李昱迟，你站到后面去，快点。”英语老师冷着脸，极力忍住将粉笔头丢向不争气的学生。语气中隐隐透着一股失望，就连声音都是无可奈何的平静。

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李昱迟叹着气站起身晃到教室后面，捧着英语试卷望着老师。还没站足一分钟下课铃声就响了，李昱迟能感受到英语老师想惩罚他又只能作罢的心理。

“跟我过来。”

当然，真的放过顽劣的学生也是不可能的，该教育就要好好教育。于是没辙的李昱迟又只好丧着脸走进办公室，身后是笑得比任何人都大声的刘思彻以及蹙眉看不明白事情因果的常磊。

“你周末的时候也见过他？”课间，常磊走到拾起李昱迟笔不肯放下的陈伽雯身边问，“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吗？每次都做这些无用的事情有意义吗？”

陈伽雯听不懂常磊的话里有话，轻轻的把笔放回到李昱迟桌上，看着他说：“李昱迟是个很善良也很热心的人，我不知道上次你们有什么过节，但他真的很关心你。你为什么不能回应这份关心？”

常磊嘴角轻轻抖了一抖，就像是猝不及防地抽搐，他控制不了。眼前这位数学课代表明明和李昱迟也没什么交集，出于一种说不清楚的信任，她站在了他那边。

“我回报不了任何人的关心。”常磊最后叹着说，“伽雯，你怎样看待捐款这样的行为？”

“捐款？捐款是帮助人的善举啊。”陈伽雯答。

常磊浅浅一笑：“于你们善意的人而言是好事，可对于我这种接受帮助的人来说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债。问亲朋好友借钱都尚且需要写借条，可怎么到了陌生人捐款时我却只需伸手接过不需付出任何代价呢？这不公平不是吗？”

陈伽雯一时无言，她从来没想过站在这种立场考虑“捐款”这样一直属于主动行为的问题。这一刻她对常磊有了新的认识，她虽然震惊，但肯定了他的价值观。人生而不同，观念差异明显，合理存在的就不该一一反驳，世界不就是因为这样才多彩的吗？

“你说得对。但做好事本来就不求回报，我们愿意帮助别人，更何况捐款数目多少也是自愿的。这和你说的没有冲突。”

“有的。”常磊固执己见，他看着纯真的陈伽雯以一种大人的口吻说，“我会考虑这些是因为我的困难还没有把我逼到绝境，如果真的到了绝境我还会去管公不公平这样的事吗？脸皮都可以不要。”

陈伽雯越发的搞不懂自我肯定又自我否定的常磊，一正一反说起来都有道理。她再次开口时已然明白过来常磊的用意，神情也凝重起来：“你之所以拒绝李昱迟的帮助，是因为你还没有到非要人插手才能解决问题的地步。”

常磊释然一笑：“是。所以不要担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