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学后的某个晚上，李昱迟清醒地听到在封闭的空间里除自己之外的由人发出来的声音。那声音软糯可人，就连咒骂声都像是在撒娇。

那是女孩特有的甜嗓，毋庸置疑。

四下张望，空荡荡的浴室里只有他一人。他确定自己没有因为到了青春期对女孩子感到好奇而产生幻听，更没有什么吓人的精神类疾病，可这甜蜜之音确确实实存在，且来自于他本体。

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李昱迟脱光衣服正洗着澡。

“啊——你干什么！洗澡照什么镜子！快把衣服穿上！快穿上！不许看自己的身体，也不许摸！以后都不准洗澡啦！”

就是这突然的叫骂声，吓得李昱迟当场跌倒在浴缸里，然后见鬼似地随手抓起毛巾挡住身体重要的部位，一路疯狂尖叫逃回到房间钻进被窝里，紧紧裹着被子警惕得像只躲避狡猾狐狸的兔子。

从前进鬼屋都没犹豫半分的李昱迟，抓不住任何弱点的李昱迟，老师同学眼中就差那么一点点的全能人才，此刻正被不知名的女声吓得魂飞魄散。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张帅脸往哪搁？

卧室灯光如昼，李昱迟睁着他的大眼睛谨慎地盯着紧闭的房门。他坚信自己是唯物主义者，鬼神论在这个讲究科学的年代完全站不住脚。他不信，完全不信，鬼才信呢！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一切有为法……”但是大丈夫能屈能伸，李昱迟抽出枕头下奶奶送的玉观音合于手心，嘴里碎碎念着《金刚经》一段偈颂。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当然没有这些信仰，甚至不明白嘴里念的话的真实含义。只是之前见姐姐每次和姐夫吵完架都会怒抄一遍《金刚经》、《莲华经》，他还好奇地问姐姐“和姐夫吵完架为什么总抄经？”，姐姐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冷冷地答“不抄经，难道给他超度吗？”从此以后，李昱迟记住了两件事：一是那段他瞥到过一眼的偈颂，二就是没啥事千万不要惹女人生气。

那一夜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有效果，李昱迟没有再听见那女孩的声音。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次日醒来的时候，他一度以为那是个梦。

来不及证明虚幻的事物是否真的存在，李昱迟就要回到现实的学校中面对繁重的课业。但再繁重也比不上他内心的困惑，困惑到他只能选择告诉身边吊儿郎当的朋友。

“昱迟，要么我们翘课去二院看看？”

“都和你说了我没病！”

同班同学兼死党刘思彻听完了李昱迟“魔幻”的故事，蹲在教学楼拐角处的器材室门口勾着他的肩语重心长地劝他去医院做个检查，但被李昱迟气急败坏地一吼又只能垂下头百思不得其解。本来李昱迟这人和主流世界就很脱节，守规则却蔑视规则，喜欢学习却又不专注。一张试卷明明可以考满分，他非是不尽力呢。

这样摸不透的人，这样事实上没什么安全感的人或许肩负着巨大的压力，照这么想就算精神出现问题也相当合理。刘思彻抱着豁达的思想，极为善解人意的再次问：“哥们你听说过一个理论吗？”

李昱迟太了解自己的“狐朋狗友”了，还没听他娓娓道来就又强调了一遍：“小爷脑子正常得很！我一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美少年能有什么精神疾病！你再说我就把你从楼上扔下去，就像扔铁饼那样！”

刘思彻认怂地摆手妥协，但他依然没放弃讲述自己这个道听途说的理论：“专家研究证明智商高的人更容易得精神分裂，存在即合理。你看嗷不如我们再严肃认真地考虑考虑翘课的事情……”

“你不如严肃认真地考虑考虑自己考了四十五分的地理！”李昱迟破口大骂。

刘思彻立马好声好气地说：“我们不要说不开心的事情，对身体不好。”

课间十分钟，走来走去的同学都朝他们投过来好笑又奇怪的目光。两个大男生蹲在器材室门口按理说不怎么美观，但奈何抵挡不住李昱迟和刘思彻扑面而来的少年气息，这样的青春朝气让人一秒原谅他们的举动。

就连班主任路过都只是摇摇头，不作任何点评。倒不是放弃管束他们，而是实在是管累了，同样的话重复上百遍，他们还是我行我素。心里想着只要不犯错，休息时间蹲个门口也就随他们去了。

“……这个理论可靠吗？”过了半天李昱迟本想起身就走，可注意到刘思彻话语里对他智商的肯定，又卖乖装出思考的模样，“那声音真是我的幻觉？可是一字一句我听得真切，不像是我想象出来的啊。”

刘思彻窃喜，聪明的人从某一层面上来讲也是特别单纯的人。他不相信李昱迟脑子会出问题，什么听见了女孩子的声音，多半是少年怀春，这个年纪可以理解！

“你想想爸妈会听我们这么扯的话吗？你说你在洗澡的时候莫名其妙听见了女孩子的声音，你父母知道了要怎么想？肯定怀疑你早恋了呗！也只有我这种真朋友会为你着想。”

“之前也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况，从国外回来之后突然就这样了……”

李昱迟始终抱着怀疑的态度，幻听什么的发生在他身上真的太不合常理了。他甚至冷静下来思考过是不是自己曾经喜欢过某个女生爱而不得才导致幻听出现。于是他从幼儿园开始想，想了一大圈之后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喜欢的女孩子，陡然间悲哀起来。

“哦对，你暑假出国玩了。”说到这个，刘思彻还是非常羡慕，转念一想又问他，“在国外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说是去了什么风水不太好的地段？还是说被下蛊了？”

“照你这么说，我是被封建迷信选中要被献祭了？”

“难讲。”

“你要是把这点脑子用在学习上该多好，整天想着这些不着边际、不务实的东西。”

“打住打住！别用长辈的口吻和我说话，浑身起鸡皮疙瘩了。”刘思彻痛苦地“嘁”了声，不满道，“你不知道我有多努力，上次英语测试我那个分数可是肉眼可见的提高了二十分！”

李昱迟在心里暗骂自己傻，和刘思彻这种单细胞生物讲这么深奥的东西他怎么理解得了？平时一张一百二十分的试卷刘思彻考了四十分，经过上一场盲猜完形填空成功之后竟然提高了二十分。就这样的智商……不，就这样的运气没准真能考上大学。

“你别摇头啊，好像我是个弱智一样。怎么了，靠猜得到的分数就不算分数了吗？”刘思彻据理力争，虽然提高二十分也还没有及格，但是爸妈可为他高兴了，甚至还一起庆祝了。承诺他下次如果再提高二十分，就奖励一台游戏机。这奖励诱惑太大，不好好学习都对不起摆在柜台上的游戏机。

话题结束，李昱迟知道继续讨论也没有结果，遂起身。刘思彻也撑着膝盖一同站了起来，一抬头发现好兄弟的个子窜得飞快。幸好自己也没有落后半分，不然站在他身边很像对大哥唯命是从的小弟。刘思彻没出息的想，完了又觉得自己之前所说的东西有借鉴价值。

“这世上本来就有很多事情无法凭借现在的科学技术进行解释，即算能给出合理的说法也不过是在我们认知的范围内总结出来的最贴近真相的结果，这不代表不存在其他可能。宇宙之大，我们何其渺小。封建迷信当然不可取，但我认为你没准在国外真的发生了什么，只是你自己没注意。不如你好好回想一下？”

刘思彻这人一本正经起来很有学霸的气质，可惜这种时刻从不发生在学习上。同类人还有李昱迟，所以两个人臭味相投成为了朋友。面对只有成绩好才是一切的人为设定模式，他们懒得抗争也不试图改变，眼下选择的安逸在短时间内平衡了他们的心理。

“没什么事情啊……”脑子里回想起的画面都太正常不过了，出国旅游吃吃喝喝没有任何特别的。李昱迟皱眉想不到半点有参考价值的内容，甚至有点烦闷自己居然这么轻易就听信了刘思彻的鬼话。

“喂——”

这时埋头路过的同班同学常磊重重地撞到了李昱迟，本来就有点不悦的李昱迟反应过激地呵斥住了他。这一不友好的举动并非出于本意，但奈何已经被其他同学注意到了。那些一脸纳闷实质上在等着看好戏的同学故意放慢了步调，有的则认为自己有责任有义务随时去告诉老师。

李昱迟有点骑虎难下，看着习惯性垂头不语、无辜委屈的常磊无奈地想“‘喂’又不是你的名字，假装不知道赶紧走啊，僵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昱迟，你没事吧？脸色怎么突然变这么差……”

仅仅是几秒内出现的反应，李昱迟感觉自己的心情莫名沉重起来，就像是千斤顶压在了上面。刘思彻的声音好似悬浮在密闭空间内的回音，遥远又空洞。但转瞬间声音被阻断，从常磊身上扑面而来阴森凝重的气息就像是脏兮兮的塑料袋密不透风地罩住了李昱迟的脑袋，圈住了他的脖子，将他的眼鼻口全部封死在其中。

他难受至极、不受控制地弓着背靠墙蹲坐了下来，这种感觉真切得仿佛濒临死亡又挣扎其中的人说不出口的痛苦。扒拉着教室外墙壁的手骨节苍白僵直，他费了好大力气握成拳一下又一下的砸在墙上。

身体上传来的疼痛感一阵一阵，这与精神上突如其来的痛感产生了共鸣。直到刘思彻上前一把握住他发青的手，冒着冷汗的李昱迟才停止发疯似的行为。

“他好像……好像快要死了……”

女孩的声音悠悠地冒了出来，比起昨晚的俏皮甜糯，此刻如同常磊一般颓废丧气。李昱迟惊讶于这不分白昼出现的声响，他扫了一圈只见所有人都只是奇怪的注视他，并没有人诧异听到了“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