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贝利与克比特的十年航行中遇到过无数次恶劣的天气，也碰到过很多次触礁，却从未遇到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

触礁......只是触礁，没有其他原因。海军淘汰下来的运输船，一半的船体在一瞬间撕扯成了碎片。主桅杆被崩成碎片的场景，更是令他终身难忘。

这是一件无法想象的事情——作为罗马海军的船只，结构的牢固程度远不是一半商船能够媲美，就算这艘船是被淘汰下来，被判定为已经不适合海军使用，也要比任何一艘渔船来的坚固。

两个老渔民，六个奴-隶毫无防备的落入海中。猛烈的震荡让从未体验过触礁的奴-隶们当场晕厥，若没有人搭救，那些毛里塔尼亚人必死无疑。

“为什么会这样？”

哈贝利不明白的事情有很多——仅仅是触礁让一艘军用船只拦腰断裂，前半部分撞成残片。后半部分裂纹密布，在浪涛中沉入大海。

同样的，他明白的事情也很多。

触礁在航行的时候经常发生，他在这十年间见过无数次，无一例外都是对海域不熟悉而造成的。

而眼下的触礁亦是如此，他完全没有来过地中海西面，被那两个似是被神灵眷顾的少年带过来。

“如果不全速前进......”

他趴在一块随着浪涛起伏的木板上，露出惨烈的笑容。

是的，如果没有马力全开，这艘船的命运只是搁浅，那些奴-隶绝不会因为经验不足而被震晕过去。

“是我害了他们。”

就算奴-隶在共和国内被当做商品、财产，不会被当做人来看待，哈贝利却一直保持着那份初心，将他们当做人类来看待。

任务、财富、契约书，此时环绕在他的脑中。

假如没有接受卡舒鲁特的邀请，假如止住内心的贪婪，假如......今日也不会出现这样的悲惨之事。

“神灵始终在注视着我们，再好的祭品也不会因为犯下的恶，而得到回报......不，得到的是恶果！”

在一片汪洋中，除非遇到从西班牙出发的商队，他们获救的可能性为零。

而在这之前奴-隶们会先死，任务失败的他们回到撒丁岛，也挡不住那一纸契约，沦为共和国最底层的商品。

有一种希望，他不敢想象——针对一路的对手前来搭救。

凭什么？哈贝利痛骂自己的厚颜无耻。

在求生欲的支配下，大脑里尽是这些想法。

此时此刻，耳边传来了老朋友的声音。

“哈贝利，愣着干什么，救人啊！”

那是嗜好烈酒性格直爽的克比特，偶尔会有一些小聪明，大部分时间脑子都被烈酒麻痹不去思考。

猛然回头，哈贝利发现他用娴熟的游泳姿势来到了一个奴-隶身旁，抓住那件被海水浸湿的衣服，将其上半身搭在漂流在旁的残木片上。

不管那些奴-隶有没有喝下大量的海水，本就没有着陆点的地区，能做的仅仅是这样。

哈贝利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脸上。

带着木板游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奴隶。

“我们没救了，克比特。”

“啥？”

“我说......不只是这些奴-隶，我们也会死在这里，成为鱼的饲料。”

“噢。”

反应并不激烈，不仅如此，克比特救人更加起劲。

将所有奴-隶都安排了一个漂流板，他才抹了一把脸说道：“命运女神的决定，连朱庇特也无法改变。而且，自问我们难道做对了吗？”

哈贝利愣愣的望着他，想了想那几乎不可能的希望：“你难道没有抱着期待——他们会来救我们？”

克比特沉默。

这显然是想，显然是抱着期待，却又因为渺茫而选择接受命运女神的决定。

哈贝利也选择接受注定的命运：“在海上，我见多了死亡。第一次出海的时候水手们说——冥神没来，是睡神的孪生兄弟带走了他，从一个梦中醒来，又到另一个梦。”

“是一个好梦吗？”克比特问道。

“摆在眼前的香酒，摆满大理石桌面的菜肴，漂亮的女人环绕着你。”

“真是一个好梦。”克比特笑道，“本以为任务结束后，能有这样的现实。”

此刻一艘船缓缓来到了他们落海附近，船锚抛入海中的声音响彻耳边。

哈贝利与克比特同时想起了昨日的风波，那是无情的讥讽，充满轻蔑的“恭维”，两个第一次出海的年轻人将准备工作做到了极致。他们轻声笑着，用讽刺的腔调说着赞美的话语。

他们对视一眼，都能见到对方眼里熊熊燃起的求生欲。

但是。

对方大概率不是来救人，而是像那些一朝得势的贵族一样，名义上来看望失势的对手，流露出怜悯与同情，实则是把对手落魄、颓废的样子记在脑中，作为笑料散播在上流圈子里。

即使如此，他们的求生欲还是战胜了一起。

不约而同地回头。

见到了两个少年再把一根粗麻绳放下海水，只要半个小时的时间，一共八个人都能获救。

哈贝利和克比特感受到了他们的善意，不约而同的笑了。

但三秒钟后，对方停住了手里的事情，那个长相出众的金发少年指着己方说道：“我就说吧......没有人比他们更有骨气，我们这就是没事找事......看看，他们笑了，就是在说——走开，你这肮脏的手段，不配！”

然后那个红发少年挠了挠头，将绳索慢慢上拉。

两个老渔民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浪涛滚滚，太阳高照，却无丝毫暖意。

这个世界充满着冰冷。

“不不不不！！！”

神经粗大的克比特疯了似的向船只游过去，大喊道：“不是你们想的这样，救救我们！”

他没没读过书，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赞美词，绞尽脑汁只能涨粗了脖子解释：“没有！不是这样，我希望...我们希望你们能救救我们！！！”

恩纳德笑着问：“那你们能给我什么好处？”

此刻，哈贝利醒悟过来，只要不在乎那份脸面，承认这两个比自己小一轮的年轻人，获救的希望就特别大。

“全部！”他大声吼道，“只要能用得上我们的地方，所有、一切，毫无保留！”

免费劳动力有了，距离丰收也就一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