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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时雪这次终于见到那女人的正脸,比海报上的画像更加漂亮。
那是一张漂亮到足以让人忽略她此刻的狼狈的脸蛋,虽然眼下看上去明显有些饮酒过度,满身酒气,脸色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但依旧很难掩盖她的动人,一头长长的卷发,深蓝色的旗袍,性感的红唇,风情而妩媚。
那一定就是周白鹭,顾时雪无比确信。
周白鹭看了她两眼,正要说话,又猛然趴在洗手台上干呕了一下,捧起水擦了擦嘴,然后才漫不经心地道:“你是?”
“呜呜我我我!”顾时雪这个一向激灵的小家伙立马话都不会说了,结巴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我特别喜欢你的《花月缘》!”
周白鹭的表情略微变化了一下,有些奇异地看着顾时雪,但或许是因为喝了许多酒,还不曾完全清醒过来,她的目光有些迷离,瞳孔的焦距像是落在顾时雪身上,又仿佛是看着别处的虚无。过了几秒,她将身子斜斜地靠在洗手台上,道:“不是我写的。”
顾时雪道:“不可能!我今天专门去月语社那边问过的!”
周白鹭跌跌撞撞地往洗手间外面走去:“都说了不是我。我是周白鹭,不是燕脂。”
她的步伐走得摇摇晃晃,脚下忽然软了一下,差点儿跌倒,顾时雪心中一紧,连忙将苏瑶放到地上,然后一个箭步冲过去将周白鹭搀扶住。周白鹭肩膀扭了扭,想要挣开她,但身上没什么力气,稍微尝试了一下就放弃了。这女人的身材确实高挑,比顾时雪高出整整一个头,身上的酒气伴着淡淡的香水味,不好闻,也不难闻。
苏瑶有些郁闷地蹲在地上,两只耳朵耷拉下来。
我就不该在这里,我应该在床底。
外面是一片明亮的社交场,不知何处放着舒缓的音乐声,许多男女跳着交际舞,前方则是舞台,上面竖着一只话筒。这个年代的麦克风和陆望所知的现实中不同,本质上是种扩音装置,而非拾音装置,很大、很沉一个,内部有一面“小鼓”,当声波振动小鼓,魔导技术能将这种振动放大。舞台上面没有人,快要十点了,马上就是周白鹭的专场。
顾时雪一边搀着她往外走,一边问道:“《花月缘》明明写的这么好,您为什么不愿意承认呢?”
周白鹭软绵绵地靠在顾时雪的怀里,醉眼朦胧地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如果是燕脂,就不想当周白鹭。”
顾时雪欲言又止,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说。周白鹭轻轻推开她,道:“一会儿我就要上台了。不用扶我了,谢了。”
她走了两步,又道:“小孩子还是别来乐游原的好,快回去。”
顾时雪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沮丧,没精打采地哦了一声。周白鹭独自一人走入后台。
顾时雪有些纠结地对陆望小声道:“陆望,总觉得这位燕脂和我想象中不一样啊。不像是那个.......才女。”
陆望饶有兴趣地道:“我倒是感觉,气质上和我想象的一样。”
顾时雪琢磨了一下:“也是!”
陆望道:“来都来了,听完歌再走吧。”
顾时雪点点头,她正有此意。顾时雪于是回去重新抱起苏瑶,在边上等着,苏瑶像是有点儿生闷气,将脑袋钻进顾时雪的怀里,哼哼唧唧,狐狸耳朵一动一动的。小姑娘就像是个傻瓜似的站在角落里干等,因为她容貌出挑,也确实引起一些人的关注,前后来了好几个人过来向她搭讪,邀请她跳舞,顾时雪全都婉拒,最后不得已躲入了厕所。
要是换成唐娟,这种场合人家一定能熟练应对。顾时雪这会儿忽然有点儿想念起这位好友来,心想,唐娟要是在的话,和她跳一支舞也可以。交际舞,唐娟教过她的。
又过了片刻,灯光忽然暗了下来,乐曲声随之停止,在交谈、跳舞的男男女女也随之停下,所有人都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一瞬间的安静之后,舞台上,一道身影从后方款款走出,一时间所有的灯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是周白鹭,她似乎是在后台补了个妆,看上去比方才更加动人。
她站在话筒前,酝酿了一下,唱道:“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
起初是清唱,过了几秒,配乐才逐渐跟上。
顾时雪屏住呼吸。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
周白鹭的嗓音中有种天然的苍茫云水气,难以描述,但却让人像是置身烟云中。话筒将她的音量放大,音乐的旋律在空间中回荡,一种奇异的氛围忽然间包裹了全场。那分明是哀伤而凄凉的旋律,却又带着点儿暗香浮动的勾引,欲望的感觉像是在平静表面下涌动的暗潮,但仔细再品,又有种出尘离世的淡漠疏离。
春花秋月夜,秋窗风雨夕。
周白鹭眼神朦胧,在浅唱之中,潸然落泪。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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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周白鹭本名周沾谷,如今二十七。
曾祖父乃是淮远织造,祖父当过先帝的陪读,后任河泽巡盐监察御使,手握重权,祖孙三代主政河泽省织造近六十年,家世显赫,有权有势,极富极贵,天下推为望族。
周沾谷这个名字,出自《诗经.小雅.信南山》“既优既渥,既沾既足,生我百谷”,有世沾皇恩之意,同时也是“时雨叠沛,四野沾足”的意思,天时地利人和均沾,天赐贵胄,生来便是享福的。
她也是个才女,对文学有着远超常人的敏感和创作热情,八岁时,在私塾读诗背经的同时,周沾谷便开始写作,以孩童的天真笔触描写自己的幸福生活。九岁开始学外语,学钢琴,在南城教会办的圣玛利亚女子学校中插班读书,小学期间创作了第一部有完整情节的小说,描写了一个女郎失恋自杀的故事,在同学间传阅。
然而世事总是风云变幻。周沾谷有个姑姑入宫作为贵妃,但后来首相张同和女儿成了皇宫,在那风云诡谲的宫斗之中,周贵妃被打入冷宫,周家随之受到牵连,三代荣华的周家,很快便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被查抄,从此一蹶不振,日渐衰微。
那一年周沾谷被迫辍了学,从南城搬回淮远城的祖宅,后来又迁至淮远城郊,家奴趁此弄鬼盗窃,周家亏缺一日重似一日,不得不典房卖地,人口流散,门户凋零。
荣华富贵,如梦一场。
世态炎凉。
十四岁时母亲病逝,父亲想要复兴家族,但又感慨她是个女子,还是周家这一代的单传。女人?当不了官,没用。于是每日买醉,长吁短叹,在这样的悲愤之中,数年之后,父亲怀着对周沾谷“身为女子”的痛恨郁郁离世。
后来便有了南城的交际场皇后周白鹭。
白鹭,正是她第一部小说中那个女郎的名字。
一些人看白鹭,想到的是“倒照秦眉天镜古,秋明白鹭双飞处”的美好,又或者是“水远烟微,一点沧洲白鹭飞”的出尘脱俗,其实唯有周白鹭自己知道,是“何故水边双白鹭,无愁头上亦垂丝”的苦闷。
大概是因为人生忽然遭逢剧变,所以周白鹭受佛道两家的影响极深,这一点从她的作品中可以看出来。周白鹭热爱生活,又痛恨生活,纸醉金迷的奢华过后,夜场散去,每个三四点的凌晨,最为夜深人静时,最为清醒,最为惆怅。
佛家说四大皆空,道家说清静无为。
她的目标很小很小,不是什么振兴家族,而是......长命百岁。
但她作息规律不太好,因为晚上要去唱歌,每天都作息颠倒,一天只吃一顿饭,有些时候有了灵感,还要忙着写作,每次灵感爆发的时候都废寝忘食,就连应酬都推脱掉,披头散发地在自己房间里挥笔狂写,不然手痒;也有些时候想写却憋不出来一个字,痛苦不已,整夜整夜的失眠。
平日里还烟酒不离身。饭可以不吃,酒不能不喝,写作的时候嘴里还必须叼着根香烟。
后来周白鹭倒是戒了烟,因为觉得抽烟对身体不好,不能让她长命百岁。
虽然喝酒也很伤身。特别是按照她那个喝法。
但是没办法,烟和酒,她最多只能戒一个。
一开始喝的是啤酒,后来周白露觉得啤酒容易让人发胖,而且她酒量天生就好,啤酒的酒味太淡,于是就转而开始喝白酒。白酒又太刺激了,一不留神喝多了,就容易醉,有几回她酒喝多了,醉醺醺地来到夜场,上台唱歌,刚一开口,就没由来地痛哭出声。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哭。
但她哭了之后,醉眼朦胧,哑着嗓子边流泪边轻轻唱曲儿的样子,极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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