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朝着他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了。

敦敦的耳朵里钻进来越来越多的声音。

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我们走了你们怎么办……”

——“请不要放弃我们的小殿下……”

——“谁赶也不走！”

——“你是不是傻子,谁让你留下来的！”

仿佛有一只大手一样,再一次把敦敦往回拉。

敦敦一步一步朝着这些倔强得不肯熄灭的声音爬过去。

旭日东升,高挂天空。

阴霾被温暖的阳光驱散。

海面上已经没有活着的魔魅了。

活着的大部分已经冲下了御龙井直捣水晶宫。

伽翎结界触目惊心的大洞下,溪谷君的身体依旧单膝跪着。

一如生前。

从他的身体中蔓延出来的灵力，越来越弱，直到全部汇入结界,再也没有一丝多余。

很俊秀的年轻人，这辈子最狠的一次,大概就是为了水族将自己逼上绝路。

脸上的表情却那样安详。

溪谷君背后,鲸族族长落老双臂张开,以自己的肉身保护着溪谷君的身体，被魔魅从身后一刀穿心,眼睛始终看着溪谷君的方向。

至死保持着这个姿势。

继军队之后,鲸族全族殉国。

阳光在驱散海面上的惨烈。

仙鹤落在伽翎结界上。

已经没有灵力供给源头的伽翎结界,却突然在以比溪谷君供给灵力更快的速度被修复。

一只仙鹤，脚尖迈着矜持的步伐,停驻在了溪谷君的身体边上,歪着脑袋，滴溜溜转的小眼睛盯着他身前的大窟窿好奇地看。

仙鹤低下脑袋盯着海面，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漫无边际的海洋中，溪谷君那颗被黑袍怪物剜出来的心脏，早已随着洋流被冲到大洋哪个角落里了。

突然，心脏停驻在了一个位置不再随波逐流。

洋流不再能刮动它。

逆着洋流，这颗心脏开始往回漂。

也许……也许能回到溪谷君的身边也不一定！

海面上令人欣喜落泪的变化,海底并不知道。

但龙后身上的变化，被见多识广的红发老龙王看在眼里。

他老人家已经全部收回灵力，站了起来。

老泪纵横地不断拍大腿。

“是小殿下！！一定是小殿下！

我们真的等到小殿下了！！”

过半数的大强者们已经收回了灵力。

能够动弹的第一秒，就瞬移到平民们身前去击杀魔魅，加入了战斗。

大强者们在最短的时间内组成了一个战线，虽然他们灵力折损得很厉害，但依旧拼命把平民水族们护在身后。

整个海洋都听得见红发老龙王声如洪钟的喜极而泣之声。

小殿下吗？真的是小殿下……？

天道……真的不夺走它了……？

大强者们鼻子酸得厉害。

造化弄人呐造化弄人。

现在等到了又怎么样呢，和没等到又有什么区别……他们又能如何？

水晶宫外挥舞着无数嗜杀魔魅的镰刀，一刀一刀割在平民们身上，难道他们再盘腿坐下输出灵力吗？

这个局面已经不给他们选择的权利了。

小殿下，可怜的小殿下。

长辈们对不起你。

明明再一点时间就出生了……

明明牺牲了这么多性命，明明都努力到这个份上了……

最后关头，却没有办法，没有办法……

没有一个大强者对红发老龙王的话作出回应。

撤完灵力的大强者们，一个接着一个沉默地加入战斗。

心中悲愤交织的大强者们，豁出一切对魔魅下手越来越重，迎着刀口而上。

一种无声的，不要性命的悲哀在大强者们之间蔓延开来。

存活下来的水族平民们，站在大强者们的保护圈内。

他们相互搀扶着，得到了暂时的安全。

从听到红发老龙王的声音开始，无数人回头，无数双眼睛看向水晶宫。

同为水族，他们感觉得到，水晶宫内弥漫着一股越来越浓郁的祥瑞之气。

但这股祥瑞之气还很弱，才刚刚开始。

那就是他们整个水族期盼已久，一度被天道夺走的小殿下吗……

水族平民们定定地，静静地看着水晶宫。

那里孕育着的，是全族的希望啊。

平民们再看着奋勇杀敌的大强者们。

如果大强者们保护他们，就没有人为小殿下努力了。

两者要择其一。

从龙皇龙后，到大强者们，再到平民们，都在做选择题。

而他们给出的答案都是选择别人。

一个相同的念头，在一个又一个水族平民们的脑海中诞生。

他们看着同伴们的眼神，明白大家都在想一样的事情。

存活下来的平民们手紧紧拉着旁边人的手，还没开口，大家对视的眼眶就先红了。

因为他们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要说一句很难很难的话。

如果说出来，就是请大强者们放弃他们，把他们再次推到死亡的屠刀下。

嘴唇哆嗦着，谁也开不了口。

一个小娃娃的奶音，也许是个来自小星星族的家伙。

“我想让小殿下出生。”

一石激起千层浪。

接着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人说相同的话。

“我也想小殿下出生。”

“我也是……”“我也是……”“我也……”

再不是单个人乱七八糟的声音。

而是齐齐的，无数人，男，女，老，少，齐刷刷的声音。

“请让小殿下出生吧！”

“请让小殿下出生吧！”

如同军队一样训练有素齐整的声音，一遍一遍在大强者们的耳朵边响起。

“请让小殿下出生吧！”

“请让小殿下出生吧！”

“胡说，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蓝鼻子老龙王眼眶湿润，在搏杀的间隙回头怒斥。

却不料被魔魅偷袭，反而喷出一口血。

“知道，我们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所以才犹豫了很久。

龙王殿下，您请别管我们了，去给小殿下输出灵力吧。”

近百位大强者组成的巨大保护圈内，每个人耳边，都有一群人跟他们争辩。

“你们知道个屁！

不管你们，你们就得像刚才一样任人屠杀！”

老鼻子老龙王看起来气得不轻，重重地打死了几十个魔魅。

“我们知道……但现在和刚才不一样了。

小殿下的出生不再是希望渺茫了，请您，去为小殿下输出灵力吧。”

“不行！陛下已经下令了要保护你们。

他舍弃了龙后殿下和小殿下也要保护你们！

你们难道要辜负他，违抗命令吗？！”

蓝鼻子老龙王竟然拿违抗命令来说话。

明明刚才大强者们都不肯执行放弃龙后的命令。

龙后以死相逼才开始撤回灵力的。

“陛下是我们水族的尊主，我们应当听从。

可事关水族存亡和传承，我们也是水族的成员，我们也有发言权！

这一次，请以我们的意志力为先！”

蓝鼻子老龙王发誓他绝对不是被他们的大义感动哭的，只是这群平民太笨太傻，傻得他想哭而已。

他的龙生很骄傲的，从来不哭！

蓝鼻子老龙王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不行……你们这群傻子……全会死的……”

大强者们耳朵边砸下来一句又一句话掷地有声的话。

即使灵力微弱，即使需要被保护，也可以是个顶天立地的人。

“已经牺牲了那么多人了，为了水族的未来考虑，请不要在最后放弃！

否则他们的牺牲又有什么意义呢！”

“天道不眷顾我们，就让我们自己来眷顾水族吧！”

“我们怕死，但为了水族，我们可以什么都不怕。”

“不单单你们保护我们，我们也可以保护水族的！”

水晶宫那股祥瑞之气，并没有随时间推移而变得更浓郁。

就像在等着助力一样，停滞不前了。

一整个保护圈，每个大强者都在一边击杀魔魅，一边和平民们激烈争辩。

“请以我们的意志力为先吧！”

“这一次，请听我们的吧……求求您了……”

渐渐的，大强者们陷入沉默，不再争辩。

心中却产生了动摇。

陛下的意志力是意志力，那占水族绝大多数的平民们的意志力，难道就不是意志力了吗？

但他们谁都没有跨出离开的步伐。

一旦离开，就是把平民们推到死亡面前。

守护水族，是大强者们天然的责任。

能力却强，责任越大。

他们的每一个决策都关系着整个水族的未来。

“龙王殿下，您不会是怕输出灵力后，自己不能动弹。

我们死光了，没人挡在你们前面，魔魅杀到您身上。

所以您是因为贪生怕死，才不肯为小殿下输出灵力的吗？”

“放屁！！老子会贪生怕死！老子为了水族，怎么死都可以！

区区魔魅老子能怕？！”

蓝鼻子老龙王破口大骂。

怎么可以质疑他龙生的骄傲！

“不怕那您就离开！”

“对，您马上离开！您离开我们才相信您不是真的贪生怕死！”

蓝鼻子老龙王推了一个杀伤形法术出去，身前的魔魅立刻死了一小片。

得到了这个空隙，蓝鼻子老龙王转身，看着眼前这些叫嚣他贪生怕死的水族平民们。

平民们以为老龙王又要骂人。

却看见老龙王对他们露出了一个很僵硬的微笑。

强硬了一辈子的人，从来不知道柔和的微笑为何物。

这表情他做起来实在生疏得难看，脸部肌肉都在抽抽。

看得平民们一阵害怕。

却见龙王收起微笑，郑重地两手交叠，拇指交叉，放在胸前，九十度鞠躬后，竟俯身向他们单膝下跪。

那是水族最高规格的礼仪，代表着最崇高的敬意。

水族轻礼，这种礼节每年只在祭祖的时候跪祖宗才使用，平时觐见龙皇都不使用这么重的礼仪。

可是地位如此崇高的龙王殿下，却在此时对水族的普通百姓们用了这么高规格的礼仪。

“龙王殿下，使不得！使不得！您怎么能跪我们呢……”

海面平静得异常。

整片广阔海域仿佛被人控制着进入沉睡一般，平静得犹如死水。

“嘎——！”

突兀的鸟叫声打破宁静。

一群海鸥直愣愣地往前飞。

领头的海鸥在半空中被毫无征兆地抹杀！

鸥群扑扇着翅膀极速停飞。

头鸟消融之际，一个巨大无比，闪着流潋光泽的巨型结界随之出现。

一眼忘不到边的庞大。

它仿佛透明穹顶一般笼罩着尽量广的海域。

吞噬头鸟后，结界瞬间消失。

海面再一次恢复平静，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平静只是表象。

危急才是被掩盖起来的真相。

第二只海鸥，眼睛逐渐变成滴血的红色，身型极速变大。

它尖戾地仰头嘶鸣一声，不顾一切地往结界上冲。

头冲了过去，身体毫无意外地再次被抹杀。

临死前，鲜红嗜血的鸟瞳里倒映出结界内的样子。

迦翎结界。alt

a

上一任大祖师圆寂之际，送给归墟国龙族的礼物。

距今已有十万余年。

所以龙族，也被称为伽翎龙族。

结界内护卫的正是迦翎龙族的王城水晶宫。

结界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海面上，冷风嘶鸣呼啸如刀，风起云涌。

每个海浪翻滚高度都超过十米。

伽翎结界下边缘四周，训练有素的军队交错排布开来。

一双双如鹰隼的眼睛紧紧盯着天空的每一个角落。

结界正中央，有一个黑洞般的巨大海浪漩涡。

漩涡之上的半空，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临空而立四位手持不同法器的铠甲将领。

他们全身紧绷，脸上看不见一丝笑意。

漩涡正上方，一名书生模样的长发男子临空打坐。

他陡然睁眼，露出碧蓝色的瞳孔，手中突然多出了一剂拂尘，跃至半空。

一手拂尘打出，海面罡风四起。

他的声音传至整个结界内。

“外族即将来侵，备战——！！”

“是！”

所有军士的法器，冰冷的刀尖闪着寒光，在顷刻间齐刷刷对准外界。

迦翎结界笼罩的正中央下方，不断有各种各样的水族，从海域各个方向赶来。

他们在军队的保护下，源源不断地扑进漩涡里。

漩涡的湍急海流裹携着众生，往海底深处而去。

这个漩涡名叫御龙井，是通往龙族水晶宫的唯一通道。

平时也有重兵把守，但不会有这么多的兵力。

更不允许平民进入。

今天是特殊的日子——储君诞生的日子。

出了御龙井，满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一个方向往海底水晶宫游的水族。

大家脸上的表情都并不轻松。

龙后，难产了。

水族万千生灵自上古以来就尊龙族为主。

龙族天赋强悍，寿命绵长，待子民宽厚。

虽然外界很不太平，但水族在龙皇的统治下，已经享有几万年太平，不见战争。

但现在这种脆弱的太平就快要被打破。

奋力赶路的水族们速度渐渐停了下来。

往下望去，穿过绵绵如波的海水，大片的琉璃宫殿建筑群坐落在海底深处，散发着耀眼的银色光芒。

几千根十人环抱粗的石柱矗立在宫殿群中轴线上和外围。

宫殿后最高处，矗立着传说中龙族老祖的巨型雕像。

雕像俯瞰着整个宫殿群。

这就是王城水晶宫。

以水晶宫为中心，无限扩大为半径，周围停驻着无数水族。

一圈一圈，却往里头，实力越强。

平民水族们越看越惊心，几乎整个水族的强者都到齐了。

虽然认不清楚谁是谁，但他们身上的朝服和源源不断输出的浩瀚灵力都在说明他们的身份。

最靠近水晶宫的那一圈是原本镇守四方海域，此时却赶回来的六龙王。

往外一圈是天帝亲封的九水君。

再往外一圈是龙族宗室实力强悍的十四位大长老。

最外面是军中几十位将军。

十圈强者盘腿闭目，漂浮在各个高度，层层围绕水晶宫，全力对水晶宫输出灵力。

水晶宫的光芒加上各色灵力的光芒，将海底照耀得流光溢彩。

也就是说，整个水族的实力全在这里了。

龙皇龙后成婚已过三万年，却始终不见继承人的诞生。

不仅龙族，整个水族都翘首以盼储君的降生。

如今有孕，原本是举族欢庆的大喜事。

这孩子可以说是万千瞩目中盼来的也毫不为过。

储君的顺利降生，不仅是龙后和孩子要过的艰难关卡，更是整个水族要过的关卡。

否则传承断裂，一个种族没有强大英明的君主坐镇，很快就会沦为外族的口中餐。

而为了让孩子顺利诞生，又几乎牵制了整个水族的力量。

现在是水族防御力量最最弱的时候。

如果外族来攻，水族几乎是任人宰割。

强者们若是死伤殆尽，覆灭水族更是轻而易举。

“这么多强者，孩子应该能平安降生吧……？”

“能吧，一定能吧……”

外围的水族平民们窃窃私语着，却颇有信心。

“啊……!！”

就在这时，水晶宫内女子凄厉的尖叫声刺破天穹。

一声过后，没有了任何声音。

水族们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这一轮发力，又失败了。

龙后是不是昏过去了，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