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神情怎么可能在他的身上出现！

钟汣立在原地，一时之间，竟不知是否该靠近他。

玄止收回手，一回头便与钟汣目光相接。二人对视，相顾无言，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寂。

到最后，率先妥协的还是钟汣。

“你这几日，去了哪里？”钟汣想了想，千万万语却不知如何开口，只好化作这一句不合时宜的问候。

“地狱！”玄止说。

是的，没了若儿的人间，便是地狱！

充斥着权利、欲望的地狱，让人恨不得一手毁灭干净了才好！

钟汣语塞，玄止的变化定然是与萧若之死有关，可是他不明白他为何要无端冤枉苏沐。

就在此时，玄止忽然朝他伸出了手：“给我！”

“什么？”他突然发话，钟汣尚未反应过来。

“给我！”玄止只是再次强调，漆黑的眸子里荡漾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幽暗。似是杀意，似是悲怆，执着索取自身所需。

钟汣忽而一顿，从袖口掏出那串当初遗落在桃花林的檀珠：“这个？”

玄止眸子一眯，伸手便要夺过来。钟汣立时收回，言道：“玄止，我当初说过，若是有一日你得知萧姑娘的死讯，最好像当初那样，言道一句‘不再过问’！”

“怎么，如今却又对萧姑娘的遗物有所留恋？”钟汣怒声问道，言辞中满是责备。

别人不知道萧姑娘为何会命丧此地，可是，他知道！

大婚当夜，萧姑娘一定是来找他。只有他，才会让那样柔弱的萧姑娘奋不顾身，也只有他，才是萧姑娘唯一珍重！

若不是他，萧姑娘绝无可能会出事！

即便是坠入宫门，无人问津，也好过被这千百般蹂躏，落得如此下场的好！

听他所言，玄止的瞳孔又深一层，喑哑的嗓音传来：“给我！”

他拼命压制心中翻滚的悔意，语气虽然强硬，却隐隐透着乞求：“那是她留给我的东西，她……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没有这个，他和她就真的毫无相关了！

至少，他想留下这个念想！

钟汣的眼神有片刻松动，他的手指颤了颤。瞧着眼前这个悲悯的男人，心中却是可怜。

明明对萧姑娘用情至深，却偏偏被所谓的佛门规矩束缚，在无可挽回的时候偏偏又幡然醒悟，这一生怕都只能活在悔恨之中！

玄止啊，玄止！

我到底是该恨你好，还是该可怜你好！

恨你的冷酷无情害死了萧姑娘，还是可怜你即将囚困在自责中的人生？

钟汣叹了口气，放软了态度：“给你也可以，只是……”

玄止抬起眸子，空荡荡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告诉我，当晚，萧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她真的……”钟汣无法继续往下说，到现在他都不太相信，这样纯洁羸弱的姑娘，是如何在那些畜生的折磨下没了生息。

太残忍，太残忍了……

“没有！”玄止打断他，眼神中的悔恨愈加浓烈。

若是，若是当初他早那么一步，只是一步，事情也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你放心，她走得很安详……在我怀里。”玄止闭上眼，四周的凉风拼命钻进他的袖中，撩起两袖清冷，透进了他心底。

“那就好，那就好……”钟汣望着他，到底是没说什么。可是，他又能说什么呢？

从始至终，他们二人之间就没有他插手的余地，他用尽了一切方法想要给他们一个圆满结局，可却还是迈不过缘分这个坎。

好在，她总算是得到她想要的！虽然……是在临死之际。

绯色的桃花从枝干脱落，颓靡地在空中翻转打旋，悠悠荡荡落在钟汣脚边。钟汣不自觉地被那朵注定化作花泥的残品所吸引，凝视着脚边的土渍。

忽而，他就想起当初萧若险些晕倒，栽在他怀里的模样。三分温雅，七分灵动，霎时便抓住了他的心。忽然间，他就明白了。所谓缘分，在初见之时便已注定，正如他对萧若的一见钟情。

想必，萧若对玄止亦如是吧！

所以，从头开始，他与萧若便没有结局，一切都只是他心甘情愿罢了！

钟汣忽然想笑，原来，这场感情的演出，从始至终，他也不过是个唱着独角戏的配角。单相思，单相忆，却还是没能改变结局！

钟汣浑身涌起一股无奈，瞬间就将他那满腔怒火吞噬殆尽，颓靡沮丧侵占了他整个身躯。他的眼神瞬间灰暗了起来，只见他将檀珠放在玄止掌中，道：“保管好它。”

萧姑娘的死，随着这场皇权纷争开始后，很快就会被人们淡忘。大家只会记得苏沐是个妖女，却不会记得死在桃花林的太子妃是谁。而这个，是她唯一出现在世上的证据了。

至少，能让它被她所爱之人保管。

钟汣抬起眸，眼底褪去了青年的冲动热血，沉着的光芒逐渐沉淀。他望着玄止，冷静问道：“所以，害死萧姑娘的人，是谁？”

他知道，一定不会是苏沐姑娘。

“是我！”玄止回道：“害死她的人是我，杀害匪徒的人是我，陷害苏姑娘的人同样是我！”

玄止回答得冷静，明明条条都是罪状，可他却说得云淡风轻。

“为什么？”钟汣不明白，苏沐与萧姑娘并没有过多接触，为何玄止要这样去陷害一个女子。

“我只是，在弥补我所犯下的错。”玄止回答得模棱两可，听得钟汣不明所以。可当几月之后，钟汣见到那个人时，恍然就明白了玄止口中的弥补，竟是如此地鲜血淋漓。

钟汣再想问些什么，玄止却是转身就消失在了桃花林中。

他呆站在原地，缱绻梦幻的桃花瓣在空中翻飞，填满了整个桃花林。可是，春风夹杂着二月的陡峭，却也是瞬间填满了他的心底。也就是在这一刻，钟汣忽然发现，自己失去了挚爱，失去了挚友，往后大半余生，似乎都只剩下了空寂。

钟汣啊，钟汣……

你，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家伙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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