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妹妹。

她坐在石椅上，摇头晃脑的念着什么，然后，他就被发现了。

妹妹一脸疑惑的看着他，然后叫他哥哥。

他是哥哥。

他看着她手中的书，很是疑惑：“妹妹，你在看什么呢？”然后他一拍手掌，自以为聪明道：“啊，我知道了，妹妹你是不是在念咒语。”

以前总有奇奇怪怪的人到他家里来，拿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对着他叽里咕噜乱念一气，就是妹妹现在这个样子。

岂料，妹妹听了后，噗嗤一声笑了，笑的眉眼弯弯：“不是啊，我是在读书。”

“读书，是什么？”他不理解。

然后，他看到妹妹怜惜同情的眼神，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看着自己，这些眼神他很熟悉了，很多人用这种眼神看他，接下来，下一句就是：“可惜了，是个傻子。”

他不是傻子。

“哥哥不是傻子。”他突然急道。

妹妹愣了下，然后笑了笑，伸手牵起他，细声细语：“哥哥才不是傻子。”

“不是傻子。”他重复。

妹妹眼珠子一转，两人坐在山石后面，她突然说道：“哥哥，我教你读书好吗？”

“好啊。”他想，妹妹要教他读书啊，虽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他一定会努力学会妹妹开心。

妹妹教了他一首词。

他很难记住，磕磕碰碰的，只记住了最后两句词。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妹妹解释说：“这句词的意思是，希望世上，我们所在乎的亲人，都能平安喜乐，即便我们相隔千里，也能一起共享这美好的月光。”

妹妹说，这是一首思念亲人，思念家乡的词，是她最。

妹妹问他：“哥哥，你最喜欢谁？”

他毫不犹豫回答：“最喜欢妹妹。”

她愣了下，眼中的感动无所遁行，声音也变小了许多：“哥哥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妹妹可爱，因为爹说，妹妹需要我的保护。”

然后，妹妹哭了。

当时的他，不知道用了梨花带雨来形容一个哭了的小女孩，一见她哭了，手忙脚乱，着急之下，竟打起自己的脸来，啪的一声，他将自己扇的眼冒金星。

妹妹一声惊叫：“哥哥，你做什么？”

“哥哥害妹妹哭了，哥哥，哥哥不好。”

“你啊，真是……”妹妹哽咽了声，小手擦了擦眼泪，又笑又哭，然后，伸出手，轻轻的抚摸他肿起的脸颊。

那年和风微熏，他记住了妹妹。

也记住了那两句词。

如果，他们一辈子这样，该多好。

吴潜泪流满面，沈连想要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却又无从触碰，突然，吴潜抬起头，泪眼朦胧，却又坚定的看着吴乐。

“明月几时有……”一字一句，温柔缠绵，百转千回，直到最后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他早已泣不成声。

他竟然，将整首词流畅的念了下来。

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众人惊诧。

发狂中的吴乐，听到吴潜念这首词，身上笼罩的怨气，慢慢消散，她紧紧盯着吴潜，眼中似悲似喜，片刻后，她

哽咽问道：“你一直记着我教你的这首词？”

“妹妹，我一直记得。”吴潜恨不能冲到她面前，只是魂魄虚弱，他气息微弱，光芒浅淡，“你教给我的一切，我，我都记得，我还记得你给我说这首词的意思。”

“妹妹，对不起，是我害你变成这样。”

吴乐不说话，无语泪先流。

“我一直在找你，那天，他们终于肯让我见你，可是你睡着，一动不动，我怎么叫你，你都不醒，后来，后来我睡着了，醒来后，你就不见了。”

吴乐摇头，泪水涟涟，神情悲切：“这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天意。”

未音拉了拉长安的衣袖，两人对视一眼。

有成效了，吴乐身上的怨气，逐渐淡化。

周围百鬼，不再狰狞呼啸。

长安轻声道：“有因皆有果，因果轮回，吴潜皆是此因始者，受害人却是你，世间万般无奈，皆因世人心中一念，此念为贪嗔痴，爱恨离，你恨命运不公，而如今，你想承报这果，徘徊吗？”

“可是，我不甘心。”吴乐喃喃，“我还没活够，我还那么小，他们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残忍杀害我。”

阿冬赶紧上前安利：“你还有机会，俗话说的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你放弃执念，摒弃怨气，你便可投胎轮回，在世为人。”

“我可以吗？”

阿冬点点头，生怕说慢了：“当然可以，我便是地府工，我说的话，你可以放一百个心，而且，我在地府职位还挺高，到时候可以给你找个好人家，一生无忧，不必像这一世这样辛苦可怜。”

长安和未音沦为背景墙，看阿冬收尾。

“可以吗？”全是戾气顿失，她仿佛变回最初的吴乐，单纯，天真，可爱，善良，她看着结界中的吴潜，看他身形淡白，若隐若现。

他们是最亲的兄妹啊，血浓于水啊，为何，为何会变成这样。

当真命运捉弄。

见吴乐直勾勾的盯着吴潜，阿冬以为她心中的怨气还未全消，解释：“其实呢，你哥也是很无辜，他是个傻子，所以他的娘亲听信谗言，信了旁门左道，才导致悲剧，你知道吗，他也被你爹亲手杀了，说实话，他也是受害者。”

“吴乐。”未音说道，“如果可以，吴潜希望能好好保护你，他真心把你当做妹妹，从没利用你，加害于你，你有一个好哥哥。”

吴乐吸了吸鼻子，一字一句道：“他不是傻子。”猛的看向阿冬，“我不准你说他是傻子，他很聪明。”

阿冬被她那一眼看的脊背深寒，唯唯诺诺附和：“啊，对，对，你哥哥不是傻子，他可聪明了，你看，他都能完整的背一首词，你们兄妹俩都是龙凤之姿。”

长安：“……”

未音：“……”

吴乐看向阿冬：“如果我去投胎了，还能再看到哥哥吗，他能和我一起去吗？”她眼中的迫切和希望阿冬不知如何回答。

“这……”

这不可能的事情。

吴潜最后一丝魂魄，说白了，只是对这世间的留念，很快便会灰飞烟灭，他不能再入地府，更何况投胎轮回，以后，世间再无吴潜。

未音扯了扯阿冬，小小声道：“你就骗一骗她吧。”

“好吧。”阿冬点头，再看向长安，见他点头同意，只好面不改色的说谎，“当然可以了，哥哥和妹妹，永不分离嘛。”

“嗯。”

吴乐飘到吴潜面前，隔着结界，看着里面的吴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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