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听了顾支书的建议后，黄东东脑海里开始思考示范园的事儿。先和与自家土地毗邻的王忠民衔接了一下，问他的土地往出承包不承包？王忠民俩口在城里开了三家品牌鞋店，只有一个孩子，已经买了房子买了车，没有精力照顾土地，曾与承包黄东东土地的人联系过，想承包给此人。但因为人力、机械和肥料价格日趋上涨等因素，没达成共识。现在见黄东东有个这个意思，自然很愿意，要个很低的价格——每亩150元。黄东东要求承包20年。对方说土地是国家的，农村土地调整期限是2030年，眼下没有20年了。黄东东说那就照2030年说，如果将来土地再不调整，黄东东可以永久承包。

土地承包来之后，咋弄？搞个什么形式的示范园？黄东东特意到陕西杨凌去看了看。

杨凌是1997年国务院批准成立的农业高新技术产业示范区，是中国种植农业现代化的试验基地，有育苗馆、梦幻花卉馆、无土栽培馆、现代农业创意馆、西部特色馆、超级菜园、南方果树馆等八个现代农业技术展馆和花卉林木种子资源圃、水生植物展示区等等，涵盖了农林和蔬菜最高端的种植技术，品种多，技术全面，有丰富的参考功能。黄东东看了杨凌的规模，感觉眼界大开，如何搞，他心里一下有了底。回来后，他请了市设计院的一个园林设计师，带他到承包地走了走，看了看，说了自己的想法，然后让他拿出设计图。说他要用五年时间，把这个农业示范园搞起来。设计师听了黄东东的想法，觉得他思想超前，很实际，很有创意，决定帮黄东东好好规划规划。两人推心置腹地聊了一番后，黄东东将设计师送出酒店。

刚返回酒店大厅，见李燕和一个姓曹的农村女人在说话，这个女人手里疙瘩蛋蛋地提了几袋子剩菜。李燕看见黄东东，主动解释说曹氏给她村上的一个贫困户提了一点剩菜。曹氏得知黄东东是老板，怕他误解，就主动提到了她村上那个贫困户的情况，说那个老人家里很穷，大儿子离家出走多年了没有音信，小的35上娶了个媳妇，媳妇生了个娃之后嫌家穷跑了，老人在五年前受伤瘫痪了，现在和小儿子、孙子三口人相依为命，家里穷的连吃油的钱都没有。女人跟上亲戚来酒店吃饭，见有剩菜，就想给这个老人提一点，说老人瘫在床上，平时吃不上炒菜肉食。黄东东听后，深为曹氏的善心所感动，就在曹氏跟前详细询问老人的情况。曹氏见黄东东对老人的事儿比较上心，就建议他去家里看看，希望黄东东以后能帮一帮这个困难老人。黄东东想到国家现在大力推行扶贫帮困政策，党政机关和社会各界的人都融入到了扶贫帮扶行动中，通过酒店这个窗口，黄东东不断地听到了这方面的话题与动态。尽管没人直接找到他跟前，现在听到老人的情况，看到这个女人的爱心行为，他立马动心了，毫不犹豫地说道：行，今天正好有点空闲，我去看看。让曹氏先等一等，然后给李燕叮咛，让厨师做一只鸡，一份牛肉，说他回家取点东西。之后，打电话把方秀秀叫来，说他要去看一个贫困户，让方秀秀把安安穿过的衣服、家里多余的床单和被子准备几件，他一同带去。

方秀秀听此，赶忙回去整理了一大包衣物，在小区门口的超市里买了牛奶、豆奶粉等吃的，塞到黄东东车上，黄东东就拉着曹氏往她的家乡走。

黄土高塬的特点就是山塬相接，沟茆并集，地貌地势良莠不齐。不论是农村还是城市，那里都有穷人和富人。就像通往曹氏村庄的周边村庄，既能看到郁郁葱葱的果林桃园、红顶白墙的别墅式农家院、高耸的电信塔、匝地排列的油田井架和疾驰而过的轿车，也能看到杂草丛生的土地、破败的房屋、衣服破烂的村民和蹒跚而行的黄牛。那家穷，那家富，两极现象，一目了然，就像平原和沟壑一样分明。

曹氏的家乡就处在一个经济比较落后的乡镇。离城大约有一百多里路。黄东东进了一道沟，拐进一条蜿蜒的依山小道，走了一段路之后，就要面临下山了。得知山路太窄，车下不去，黄东东就将车停在山头上，跟着曹氏，沿着蜿蜒的盘山路步行下山。

曹氏带黄东东要去的这家姓张，坐落在半山腰。这家是个崖庄院，长方形的院子比较宽敞，院子里朝南有四孔有窑洞。院畔长满了槐树、杏树等树木。院子对面是深深浅浅的山沟和高高低低的茆梁。从周围的环境看，基本上是背靠大山壁面朝沟，整个生存环境看起来孤寂，原始。院子的东南侧，横卧着一条树木密集的山梁。山梁侧面，冒着袅袅青烟，貌似张家附近还暗藏着一户人家。

黄东东跟着曹氏沿着坡道下到院子，这里静悄悄的，只有两只鸡在院子走动。靠坡口处，有一个窑洞。窑洞门敞开着。曹氏喊道：有人吗？无人应声。曹氏就带黄东东直接进了位于坡口这个窑洞，但见对着门口，有个小坑，炕上睡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的身边，也就是靠窑洞的里手炕头上，堆放着被子、衣服、方便面和矿泉水瓶等杂物，其中还有一沓书籍。头前，则放着一本陈旧的毛主席语录，看样子，他平时在翻看。

老人听见叫声，即抬头朝外看，见是曹氏，遂伸手抓住了曹氏的手，两眼热烈地看着曹氏，说她姨，你来了，快坐下。黄东东发现，老人的脸有些苍白浮肿，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看起来身体非常虚弱。身上盖的被子又脏又破，床单就不消说了。黄东东的视线不由得从老人的身上移开，越过那些书籍等杂物，看向窑洞里面，这一看，吓一跳，但见靠里手的窑顶子上塌了个洞子，黑乎乎地悬挂在那里，另有两处已经裂出了三角形的缝隙，看样子那块土要掉下来，只是被两条木椽给顶着，一个直顶，一个倾斜顶。如果没有这两条木椽，估计裂缝处早就坍塌了。黄东东想，像这样的地方，都不敢把猪圈在里面，别说人。

看到瘫痪老人住在这么险恶的窑洞里，黄东东心里难受，问他的家庭情况，原来老人还念过几年书，曾当过名办教师，后来就在家务农。情况跟曹氏说的一样。黄东东问他的大娃管不管他？老人摇摇头，说大娃外出打工，多年都没音信了，在不在人世也说不上来。黄东东问谁平时伺候他，给他做饭？老人说小娃。黄东东问几个孙子？都多大了？老人说一个孙子，今年十四岁，在镇子上读书，平时住在他姑姑家。

说起孙子，老人顿时泣不成声，说他现在最牵挂的是孙子，半岁上他娘就跑了，是他靠奶羊把孙在喂大。先前他身体好，还给孙子做饭，接送孙子上学。2005年三月，他伐树木时掉下了沟里，摔坏了腰，因没钱治疗，就躺下再没起来。媳妇一走，加上他瘫痪，娃受了刺激，现在脑子不好使了，病犯了楞怂打孙子，他只好把孙子托付给他的姑娘，说他姑娘家里情况也不好，说他一想起孙子，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老人哭着说着，黄东东听着，感觉心里一阵阵像刀扎。就转移话题，问：你老人家还喜欢看书？老人说：有时候心慌了，就看书打发时间。黄东东发现他身后，还压着几本书。其中两本书的名字很抢眼——它是托尔斯泰的《悲惨世界》和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黄东东拿起《百年孤独》，发现这本书不知翻了多少次了，纸质发黄，又脏又旧，黄东东尽管平时不看书，当然不知道这本书写的是什么，但在此时，他将这本书拿到手里时，脑海里不由得和老人凄惨的状况结合了起来，突然就感到鼻子发酸，眼泪酸辣辣地要往出钻……

曹氏给老人洗了手，拿出黄东东带来的鸡肉，让他吃。黄东东乘机到院子转得看看，发现几个窑洞烂兮兮的，一个窑洞口已经坍塌了，一堆土块挡在门口，人无法进去；一个窑洞由于里面较为黑暗，猛看，看不到东西，细看，发现里面拴着两头大黄牛，窑洞顶上有着横七竖八的裂缝，险乎乎的，感觉稍不慎就要塌下来；一个窑洞是厨房，比较小，进门有个炕，再是锅台、案板和水缸之内，收拾得还算干净，只是非常简陋，一个瘦瘦的男人站在案板跟前吃着馒头，他衣服褴褛，头发像刷子似的又脏又厚，见到人们在门口看他，他羞涩似的背过了身。黄东东故意和他搭话，他只顾吃，不理睬。黄东东发现，老人的整个家庭，除过两头牛和几麻袋粮食，全部家当折成钱，不值1000元。

临走时，黄东东拿出2000元，交到老人手里，然后和曹氏离开了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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