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迎上前来，从包袱里拿出了青碧连夜赶制的罩衣，就像是现代的法医穿的那种一次性外罩，但这是油布改的，赤水帮着给夏落穿上，又将口罩和帽子递给了夏落，夏落带好后，挑眉看向陈绍亭：“大人，可以了吗？”

夏落这一身装扮，又刷新了陈绍亭的感观，他心里讶然，面上却是不显：“可以了。去吧。”

周员外看到这里不明所以，连忙出言阻拦：“大人，这是、这是”

陈绍亭沉下脸，声音稍稍放大了一些：“放肆！这是本县从外县请的仵作先生，是个世外高人。他定会将破案的线索报与本官知道。你再不许讲话，不许耽搁他的差事，你还想不想给你四姨太申冤了？”

“小的不敢！不敢！”周员外忙乖乖的跪到一旁不吭声了。

夏落让赤水去烧水，一会好方便清洗，赤水自是知道自家姑娘的需要，拉着夏一忙去了。夏落看向陈广升：“来吧，记录。”

陈广升突然就想了昨天的事情，胃里面一涌一涌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夏落一看就乐了：“嗬，多大点事。死人没见过么？而且今天这具没有涨成那个样子，咱们还处于上风处，怕啥？”她四周看了看，指向一处，“那里有株枯薄荷，去摘两片叶子含着。”

陈广升和朱大力连忙去揪了几片叶子放在嘴里，匆匆忙跑了过来。陈广升掏出纸笑，在一旁准备着，朱大力则自荐的给夏落帮忙拿工具去了，顺带着把灵棚的麻布帘子也放了下来，外面的人只能模糊的看到他们几个的身形，却看不清他们做什么。

“别之乎者也的加一些没用的词。我说什么，就记什么，怎么清楚怎么来。不许加任何的情感在事件的描述中。你的明白？”夏落又再次嘱咐陈广升。

“明白，明白，我的明白。”陈广升连连点头。

女尸的面容已被毁坏，仅是从衣着和首饰，身形长短，周员外就认为是自家新娶的四姨太。夏落对此不想发表任何意见。她仔细的观察了这具女尸，又将这具尸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又让朱大力帮忙翻过了尸身看了看尸斑，让他们背过身去的时候，又查看了这具女尸的下，体。她轻轻压了一下女尸的胸膛，仔细听听了声音，又翻开眼白看了看，夏落的眉头紧锁起来。

“怎么了？有问题？”陈广升也看到了夏落的表情，连忙问道。

“有大问题。周员外的这个四姨太多大年纪？有没有生养过？”夏落问。

“我知道！这小娘子二八的佳人正青春啊。三个月前，周员外当时接回去的时候正巧哥几个巡街看见了，长的那叫好看。没听说有生养过。”朱大力咂着嘴回想着。

夏落抿了抿唇，招呼朱大力附耳过来：“朱大哥，去找个熟悉周员外女眷的稳婆来。快去。”

“正巧，我娘就是。我这去招呼她老人家来。”朱大力小跑着出去了。

“县丞大人，请知县大人来。”夏落轻轻说。

“哎。”陈广升巴不得快点出灵棚透透气，“夏先生，您可别大人大人的叫我了，叫我陈广升就行。”

夏落也不矫情：“没别人的时候吧。现在在工作还是按公家事来。”

陈广升应了声，走了出去。夏落则是看着那具女尸发起呆来。

“勉之，有何事？”陈绍亭来的很快。

“附耳过来。”夏落示意他走近一些。

一瞬间，薄荷清爽的香气冲进了陈绍亭的鼻腔，还夹杂着一丝淡香，陈绍亭的目光落在夏落的衣领处，那一抹白皙晃了他的心神。

“绍亭你去把周员外的家里所有人男女分开，主人和仆人分开。然后看看谁身上有苍耳的籽，或是谁手上或脚上有皮肤发红或出现红点的情况，就把他看守起来。”夏落的声音进入到陈绍亭的耳畔，清脆而空灵。也许是夏落年纪小，声音还分不出雌雄。听起来还蛮悦耳的。

“听懂？”夏落轻咳一声，陈绍亭回了神。

“嗯。”陈绍亭深呼了一口气，掩饰了些不自然。“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对。这具尸体不是四姨太。”夏落肯定的说。

“谁说的？”陈绍亭脱口而出，脑袋里却有个声音对自己大喊：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相信勉之么？他立马觉得有些后悔。

夏落倒是没在意。她自己觉得肯定是陈绍亭还不了解自己，所以没信心。她伸手指了指那具女尸：“她自己说的。”

“什么？”陈绍亭和后进来的陈广升异口同声。

“等稳婆。”夏落不再说话。

少倾，朱大力拉着一位婆婆快步走进来，他向婆婆介绍：“娘，这是县衙陈知县，陈县丞，这位是夏先生。是他请您来的。这是小的老母。”

老婆婆向各位一一行了礼，她头发梳的整洁利索，衣着干净朴素。夏落默默在心里点了点头，这位老婆婆一看就是家风极好，值的尊敬。

“朱大娘，麻烦您跑这一趟。”夏落给老人家行了个礼，朱婆婆忙侧身让过，她是觉得这虽是灵棚，但这里面坐的人都是贵人，万不可受他们的大礼。

夏落示意朱大力扶着朱大娘坐在一旁，接着说：“朱大娘，我是夏勉之，是仵作。今天请您是想帮我看看，这具尸首的身体状况。您知道，这是具女尸，小可不才，无法确定她是否受到侵犯，另外我看她骨架应是生养过，但我不能判定。还请朱大娘帮帮忙。您看是否可以？”

朱婆婆沉默不语。朱大力也没有接话。

夏落想了想，又说：“朱大娘，您是迎接新生命的，是有福之人。咱南陵县，乃至天禧国可能没有一个愿意给女尸查验的。之前的仵作都是粗粗查验了事，但多为男子，对逝者也算是不敬。可是女子本身也是条命，她不仅仅是生命的载体，她死前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她也许还有自己家人和孩子，可她看不到了。如果在天有灵，我相信所有逝去的女子都希望自己干干净净的不带遗憾的走。大娘，您说呢？”

朱婆婆眼睛微红，站起身来向夏落又行了一礼：“要是早些年能遇到大人和夏先生，老身的妹子就能清清白白的走啦。想当年，老身的妹子也是被山匪劫了去，半路上拼死跑了回来，村里人说她不洁，无奈之下她一死以证清白，但仍有人拿这个说事，当年找了好几个稳婆都不愿查验，我妹子的名声就一直没有恢复，所以我才一气之下学做了稳婆。我可怜的妹子哟”

朱婆婆抹去了泪水：“老身这就去验，夏先生，您稍等。”

“哎。”夏落点点头，示意大家转过身去。“朱大娘，您查验的结果要说出来，让县丞大人做记录。”

“行。”朱婆婆在身后轻声应答。

“这具女尸腹中还有胎体，没有生产下来。下，体没有明显外伤。看体态，这女子二十出头吧。这肯定不是四姨太，周员外娶四姨太是为了生儿子，为此他特意曾请了好几个稳婆观察过四姨太的身形。所以老身能肯定。不过，我好像见过这具女尸，她右肩上的梅花痣很是眼熟。”朱婆婆查验完毕，赤水给她端来温水，让她清洗，朱婆婆连忙谢过。

陈绍亭与陈广升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和我想的差不多。”夏落轻声说道，“这女尸颈部有勒痕，肺部无积水，根据尸斑的形状，和身体腐败的程度，有冻过的痕迹，应该吊死的，且随后被冷藏过，所以死的时间远比五天要长。而且如果被劫，不是为财即是为色，可她首饰没丢，也无被侵犯的痕迹，甚至没有其他任何伤痕。而且腹内已有胎儿，而四姨太进门四个月不足，不可能有这种情况出现。所以”

“偷龙转凤啊。真正的四姨太又在哪里？难道？”陈绍亭也明白过来了。夏落还真是佩服他，真是一点就透。“所以你让我将周员外家的人都分开。”陈绍亭都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了。

“大人，小的在分别查验周员外家的仆人时，发现他家的二管家右手背及前臂都有红斑，而且在长衫的后片发现了一颗很小的苍耳。”衙差进来轻声禀告。

成了。夏落笑眯了眼。

“广升，来呀，升堂。”陈绍亭一撩前襟大步先走了出去。

“赤水，来，洗手。”夏落冲赤水招招手。赤水自打那天被夏落斥责了一番后，胆子就突然变大了起来，也能对尸体当做视尔不见了，她做事越发仔细，夏落也乐得让赤水帮忙。

“大人，大人，您要为小的做主啊。”周员外见到陈知县自灵棚中，出来，忙高声呼叫。陈绍亭似笑非笑的瞧着他，周员外讪讪的住了嘴。

“周员外，本大人真心可怜你。”陈绍亭此话一出，周员外愣在当场。这是什么意思？一时间，周家的上上下下都禁了声，只有二管家脸色苍白的在人群中越发的显眼。

“来看看，这个小荷包，谁认识？”陈绍亭打开小纸袋从其中拿出那个香料荷包。让衙差拿给周家人传看。

底下人窃窃私语，周员外的脸上有些难看。

一个小丫头的声音在这其中响起：“报知县大人，这个荷包是四姨太绣的，她绣荷包的时候奴婢在，这络子还是奴婢打的呢。”她蜷缩在一群丫鬟堆里，眼神不住的偷瞧周员外，还有大夫人。

陈绍亭心中冷哼一声，这大宅门里果然是非多。但他没心情管这些事。

“还有谁知道？”陈绍亭再次喝问，声音重了许多，下面跪着的人多数都颤抖起来。“人命关天的大事，有谁隐瞒不报也是大罪。”他又附加了一句，语气平淡，但底下发抖的人多了不少。

“小的，小的知道，这是二管家的荷包，里面的香料是桅子花，小的帮二管家研的香料。二管家一直带着呢。老爷您饶了小的吧，小的不知情啊”一个小厮吓的哭叫起来，一个劲的向周员外叩首。

周员外的脸色发青，他喘着粗气，手指着二管家，脑门上的青筋都迸了起来。二管家见此忙摆手辩道：“陈大人，老爷您明鉴，这荷包，这荷包是有人偷走了，那小丫头诬陷奴才，四姨太的死和小的没关系呀！”

陈绍亭不怒反笑：“二管家，你的手不痒不痛吗？”二管家闻听此言，左手下意识的盖住了右手手背。“康仁堂的肖郎中可是说了你那是苍耳之毒，这苍耳在咱南陵县可只有此地有。”陈绍亭摸摸自己的鼻端，冷笑着说。

“那个，那个是小的帮着抬四姨太尸首时不小心碰到的。”二管家流着冷汗，仍在狡辩。

“谁说那个女尸是四姨太的？”陈绍亭此时反倒放松了心情。

二管家却抖的和筛子一样，软软的摊倒在地。

“什么？”周员外大惊。

“本大人实在是不想和周员外再废话下去了。听好了。这招偷龙转凤二管家玩的不错，也是难得二管家能找到相似的尸首，这事咱回县衙里二管家再好好和本大人说说。周员外，这具女尸并不是四姨太，这女子二十出头，腹内有子，是吊死的，右肩上有梅花痣。死了有段时间了。在场的有人知道么？”陈绍亭示意衙差将二管家带回县衙大牢，稍后再审。

周员外此时却好像想起了什么：“难道是春花？”他突的转头直瞪着大夫人，大夫人早已经受不住，嘤咛一声昏了过去。

周员外老泪纵横：“大人，您是说那女尸腹内有子么？”

陈绍亭点点头，示意朱婆婆说话。朱婆婆行了礼，缓缓说道：“这小妇人腹内胎结四、五个月了，应是成型了。”

周员外嚎啕大哭，他冲向大夫人，也不顾大夫人是真昏假昏，狠狠的抓住大夫人的头发，将她从嬷嬷怀中扯出来，掼到地上，恶狠狠的踢向大夫人的胸口，口中大骂：“毒妇！毒妇！”

陈绍亭懒的再看下去，示意衙差将他们分开，将涉及人等暂带回县衙大牢中，再做处理。周员外又跪到陈绍亭面前，这次他实心实意，面带悲切：“大人，能请慧宁大师也给草民的春花理理容么，能把孩子给取出么？春花生前一直盼着孩子出生。”

陈绍亭轻轻点点头：“念在你可恨又可怜的份上，本大人帮你向慧宁大师请情。周员外，家内不平，何以平外，家宅不宁，子孙不旺。你好自为之吧。”

周员外千恩万谢的哭倒在地，最后还是大管家连拉带拽的带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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