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这义庄的五具尸体今就算是可以入土为安了。不过，鄙人有个建议。”夏落示意陈绍亭看向那具涨尸体，“这具腐败的太严重了，最好是火化。如按照本地风俗入土的话，我担心后续会引发不良的事情，比如疾病。”夏落突然觉得哪里不对，“真对不住，陈先生，我还不知道您是做什么的，可能您管不了这个。”

陈绍亭嘴角一扬:“勉之大可放心。我可以管这个。”他转头看看另外的几具尸首，问道：“你确定义庄里这五具都非人为么？”

夏落摇摇头：“我只能说死因都是非他人所伤害引起。自左手起分别是自然死亡，自然死亡，病死，吊死，溺死的。但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死，是不是有人为的因素影响的，这我可不能确定。就比如这位溺死的大嫂子，她分明是不会水，但无明显他人强制溺毙的伤痕，可以说她可能是失足落水，也有可能是自己跳水。这可就有许多情况会引起了。这就需要捕快大哥们查访取证了。不过既然是到了义庄，就应该是查取完了吧。放到这里不外乎是做个备案。这几具尸首都应有家人等着接回去了吧？”

陈绍亭点点头：“你说的不错。勉之果然有一手。我这就去找人叫他们家里人来接走。也算了了他们的心事。”

夏落眼神闪烁。她看向陈绍亭。“你是谁？”

陈绍亭一个长揖落了地，他严肃而认真的回答：“陈绍亭。南陵县知县。”

夏落急忙跪在一旁。虽说不习惯，但在这个时代里还是入乡随俗的好。“草民参见大人。刚刚草民无状，言语间无礼，还请大人原谅。”夏落额头紧紧贴在地上，心里回想着刚刚有没有失礼的地方。话说父母官在上，再如何亲民，也是有生杀大权的。

“快快请起。”陈绍亭赶紧走上前去扶起夏落，“勉之兄大义。你即是帮了我，也是帮了他们，否则他们孤零零的躺在这里不得安宁。”

夏落退在一旁，十分恭敬：“该是如此。承蒙大人不弃。那让殓师给他们整理整理，再让家人接走吧。好歹是个体面。”

半天未听得陈绍亭回答，夏落抬眼一看，他那双墨色的眼睛正直盯着自己，眼底闪着莫名的光。

“请教勉之，何为殓尸？仵作不就是可以做这个么？”陈绍亭又抄起了小本。

呃。夏落心想：完，又掉进自已挖的坑里了。说还是不说？这是个问题。但她眼扫过那几具躺在木板上的死者，还是下了决定。生离死别，死者为大。说吧。

“此处殓师的师是师匠的意思。他就像是一位渡者，他是引领着死者走向死亡大门的人。也许我这么说你可能不太理解。他需要做清洗身体，化妆，整理遗体，穿衣理容。让死者更体面的进入到另一个世界。他是直面死亡的人，必须有大爱，必须很冷静。有向往生命的激，情，他必须充满温情，才能让往生者安详的离去。但这样他会很孤独，世上人对他也会有避讳。你能明白么？”夏落语速很慢，但很清晰，她想起了现代的导师，那位中年人在市里的火葬场里是不挂名的兼职。导师的面容已记不太清了，但当时的感觉和情绪夏落却深深的记在了骨头里。

想起原先看完的电影《入殓师》，里面有句台词很令夏落动容。要唤醒冰冷的往生者，赋予永远的美丽，必须很冷静，很准确，最重要的是必须充满温柔的感情。和众人一起，在告别仪式中为往生者送行，非常安详，一切步骤看起来如此美丽。

“勉之你说的真好。”陈绍亭听完，觉得义庄里忽然间没有那么的压抑了。他苦笑一下，“可惜，本县没有这样的师匠啊。”

“陈大人，如不嫌弃，贫僧慧宁愿意向夏先生学习此大义之职，愿做这渡者。不知夏先生可愿倾囊相授？”慧宁师父不知何时站到了偏厅门口，他双手合十，面容安详。门外远远青山正遮住了西去的太阳，金色的余光在慧宁师父身后照进偏厅，却映的慧宁师父如同神佛降世，慈悲肃穆。

夏落没有回答。她只是十分虔诚的向慧宁师傅行了个佛礼。

陈绍亭突然觉得眼眶微热，他右手慢慢攥紧。冲着慧宁师傅点了点头：“我佛慈悲。”

“捡时不如撞日。”夏落发话，“陈大人”她刚要请陈绍亭帮忙去询问死者家属的意愿，却被陈绍亭匆匆打断。

“勉之。”陈绍亭的声音有些低沉，“你做的事情是大事，我不如你。如不嫌弃，可称我绍亭，或我的字泽初也可。我这就让人去通知他们的家人，并询问是否能接受殓师的打理。我估计他们是愿意的。”他轻咳一声，“勉之和慧宁师傅是高义之人，拜托了。”他转身行了个大礼，出门去了。

门口夏一见陈知县出来，忙行了个礼，快步走到义庄内，大声的问：“公子，需要小的做什么？”

夏落听到连忙收拾了工具，走出门来，将箱子递给夏一，“回去用开水滚煮几开，放点醋，然后找个干净的地方晾干。”她转身看着慧宁师傅，“慧宁师傅，您的手艺真好，这些工具我使的很顺手。我再给您画几个工具的图，您这两天方便打造出来，做殓师的时候要用到。”慧宁点点头：“到时夏先生让夏一送过来就行。”

“勉之谢过慧宁师傅，替自己，也替逝者谢谢慧宁师傅。您来做殓师，可真真是太好了。”夏落再一次行了个虔诚的佛礼。

“我佛慈悲，普渡众生本是僧人一生所求的志向。难得遇到夏先生这高义的人，您与我佛的本意无区别。”慧宁师傅面容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到是在这义庄里让人觉得温暖。

“赤水，你和县丞大人回趟城里，去买些胭脂水粉，让县丞大人比量着这些个逝者买些麻布成衣，另外再请县丞大人找点石灰粉或是醋。越多越好。”夏落招呼着赤水，让她附耳过来，“回去抽个空子去找青碧，让她拖住我爹，我今天回去的要晚一些，让她留角门。”

赤水点点头，拉起陈广升坐上马车就走了，顺带着还有知县大人陈绍亭。现在人手少，他需要回县衙安排安排。

“陈大爷。”夏落又招呼陈老头，“去找柴火，越多越好。另外给我们烧些热水然后放凉，也是多多且善。”

陈老头忙去自是不提。慧宁师傅看着夏落，心里面却是波滔汹涌，这么瘦瘦弱弱的公子，在这样的环境里，还能这么冷静，有条理，他说的话，做的事，并不像是这个年纪能做出来的，不知是师承何人呢？

要是夏落能听到慧宁的心声，估计会说：我自来处来，去往何处去，佛曰：不可说啊。

“夏先生，为什么要用胭脂水粉，为什么还要找石灰和醋，还有为什么烧完热水再放凉？”慧宁师傅轻轻的问，也随着夏落一样坐在台阶上。

夏落活动着手腕，一面回答：“胭脂水粉是为了让逝者面容自然一些，麻布成衣就为了避免衣不遮体，石灰和醋是为了消毒，因为人若是死了一段时间，有些邪气入体会产生毒性，这种毒性对活人是有影响的，热水放凉是为了清理遗体，也是为了让逝者干净的走，另外还是为了减少毒性。现在义庄的东西还是太少了，以后还要慢慢的改造，慢慢的完善。”

慧宁师傅点了点头，“夏先生，贫僧觉得太晚遇到你了。”

夏落轻轻笑了起来，“没关系，慧宁师傅，以后我们会经常见面，共同进步吧。因为那些工具我只会画，不会做啊，而且您会的其他东西，我也不一定会啊。”

一个时辰之后，天已擦黑，义庄外聚集了好几家人，陈绍亭也换上了知县的官服，陈广升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也收拾利落的站在知县身旁。衙役们正严肃的清理着义庄门口的空场，简单的放了桌子椅子，陈知县落座后，示意衙差静场。

威——武——！衙差手里的杀威棒重重的落下。民众们都安静了下来。

“各位乡亲，今天把咱南陵县各个村里的里正和几位逝者的家人请到这里来，是因为本大人有几件事向大家宣布。”陈绍亭声音微哑，但很有力量。“第一，义庄里的尸首，各家的苦主可以领回了，张沈氏的家人何在？”

“草民在。小的是张沈氏的儿子。”一个年轻的汉子哽咽着站了出来。

“张沈氏为何落入水中？或者说她为何投河自尽？”陈绍亭看向这个年轻人，问话威严而又庄重。

“大人明鉴！草民不孝啊。”张姓汉子禁不住泪如雨下，跪倒在地，“母亲生来脚掌有六指，被村里人视为不祥之人，为了小的以后的婚事，母亲才投了河。要是小的那天不去上工就好了”

陈绍亭点点头：“你母亲为了你做出这样的事。可悲可叹。你村落所在的里长可在这里？”

“大人，草民张西丁正是下河村的里正。”一个中年人连忙从人群里走出，跪在场内。

“愚昧至极！”陈绍亭重重的一拍惊堂木，“佛曰：若言处处受生，故名众生者。此据业力五道流转也。此一句话说明白了就是众生平等。五道轮回里，你如何知道你下一辈子是个什么？你做为一个里长，与官家打着交道，应该更明理，应是指引着民众正直，向善，张沈氏如何就能在村里传出不祥的名声？张西丁你可知错？”

“小的有罪，小的知错。还请青天大老爷高抬贵手！”张里正叩头不止，微胖的身体因害怕还在不断的抖动。

陈绍亭没有理会他，再次看向张姓汉子：“张沈氏之子，现在本大人的话你要听好，其他人也一并仔细听好。你的母亲因在水中溺死，七窍均有血水渗出，也因水泡之过，身形已变。现慧宁大师愿帮你整理张沈氏的整体，让她可以体面的走一程。你可愿意？”

“小的愿意。谢大人，谢慧宁师傅！”张姓汉子重重的磕起响头。

“另外，你母亲的整体腐坏的厉害，不可入土需火葬，你可愿意？”陈绍亭又问，他面色凝重。

“这个小的母亲已受水深之苦，小的不愿再让母亲再受火热之罪！”张姓汉子连连摆手。

“阿弥陀佛。施主，您母亲需得业火洗身，方可下世安安康康，贫僧会给她念往生咒送她一程，张施主您大可放心。”慧宁大师慢慢踱进场内，打了声佛号。

“那行。拜托大师了。”张姓汉子抹去泪水。

“大人，大人，请慧宁师傅也给我们家人整理整理吧，也让他们体体面面的走一程。行不行？”场内其他的苦主见到此情景，纷纷出言。

陈绍亭点点头，向慧宁师傅行了个佛礼：“那就辛苦慧宁师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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