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昏黄，酒却是清澈爽朗的。

一坛上好的花雕就摆在他们的面前，易逍已连着喝了三大碗，喝完之后，满足地发出一丝喟叹。好酒就像舒服的衣服，不仅能使他感到温暖，还能使他感到开心。

凌敞却一碗也没有喝，他一直坐在那里，苍白的脸在昏暗的烛光下看来，就像是用白玉雕刻而成的，没有半点的活力。他平静的目光中却仿佛带着一种深层的忧郁。

易逍看着他，过了很久，才笑道：“你不用为她担心，她的伤虽重，但这位唐大小姐既然答应要救她，她明天就一定会醒过来的。”

凌敞缓缓转过头，看了易逍一眼，平淡的目光中忽然多了一丝谁也无法形容的神色，他缓缓道：“我相信唐姑娘会把她治好的。”

易逍笑道：“那你现在就不应该这么愁眉苦脸。”

凌敞微微一愣，仿佛觉得很惊讶，道：“我现在的样子很愁眉苦脸吗？”

易逍苦笑道：“要是让别人见了你这个样子，肯定要以为你赌钱输了几百两银子，刚刚回了家又遭到了老婆一顿臭骂。”

凌敞的心忽然一沉，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脸上的表情会是什么样子，他脸上一直都是现在这样子，他觉的这样子就是很自然的，很正常的。

易逍又道：“你整天这样一副表情，难道就不觉得很累吗？”

凌敞的心又是一沉，因为他而却能够感觉到很累，他又是甚至会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已僵硬。无论什么人，他脸上每天都面无表情，都会感到很累的。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道：“那你说我还怎么样？”

易逍悠然道：“你应该把心里的包袱放下，活地开心一些。”

凌敞道：“怎样才算开心？”

易逍倒了一碗酒，放在凌敞的面前，道：“酒通常都可以让人开心的。”

凌敞静静地看着这碗酒，就像在看着一个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东西，过了很久，才道：“我不喝酒。”

易逍道：“酒这么好的东西，你不喝岂不太可惜了。”

凌敞道：“酒是什么滋味？真的有那么好？”

易逍睁大了眼，带着怀疑的表情道：“你从没有喝过酒？”

凌敞很平静地道：“闻都没有闻过。”

易逍这才吃了一惊，喃喃道：“怎么会呢，一个男人长这么大怎么会没有喝过一口酒呢？”

凌敞看着他，道：“你不信我说的话？”

易逍忽然笑了笑，道：“我信，像你这么怪的人就算说你从来没有喝过水，我也信。”

凌敞忽然笑了笑，道：“我要从来没有喝过水，现在还能和你坐在这里聊天吗？”

“你竟然笑了。”

易逍刚喝下一口酒，忍不住喷了出来，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凌敞脸上的笑容，就好像比看到了一只动物笑了，还要觉得意外，觉得震惊。

凌敞道：“我之前很少笑过，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很想笑。”

易逍喘了一口气，才笑道：“大概是因为我是你的朋友吧。”

凌敞忽然一怔，胸中一阵热血随之翻腾，他从来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现在他才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他心里的确已把易逍当做了自己的朋友，只有他以前从没有想到过而已。

易逍笑道：“其实，你认不认我这个朋友都没有关系，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浪子……”

凌敞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谁说我不认你这个朋友了？”他的声音已西门激动而颤抖。

易逍忽然也笑了，连眼角都有了笑意，道：“你真的认我这个朋友？”他的声音也已心激动而微微颤抖起来。

凌敞看着他，正色道：“我只认你一个朋友。”

易逍大笑道：“好，朋友用不着多，一个人一生能够有一个知心的朋友就已经比什么都重要了。”

他又倒了一碗酒，举起来，笑道：“来。我们干了这一碗。”

凌敞迟疑着，终于端起了面前的一碗酒，道：“好，我从不喝酒。但今天为了你，我喝这一碗酒。”

“当……”地一声，两酒碗相碰，洒出几滴晶莹的酒滴，也撒出了他们豪迈奔腾的热情。

他们都是热血的少年，又都是从小无父无母的孤儿，经历了人间的世态炎凉、艰辛困苦。现在，能交到一个知心的朋友，对他们来说是多么兴奋和欢悦。

现在对他们连说，还有什么比“朋友”这两个字更重要，更需要？

易逍一饮而尽，凌敞刚咽下一口酒，只觉肚子里就像着了火一样滚烫，喉咙也似已被无数的尖针刺地，刺地几乎喘不过气来了。他“哇……”地一声，一口酒忍不住已喷了出来。

易逍忍不住笑道：“哎呀，糟糕，我忘了你以前从来没有喝过酒，还不能喝这么又辣又烈的酒。”

凌敞喘着粗气，道：“你们都说酒是世上最好喝的东西，我看世上什么东西都比酒好喝。”

易逍哈哈大笑道：“这你就不懂了，酒这个东西很奇妙，你第一次去喝，感觉像是喝得毒药，等到你喝多了之后，你才会发现喝酒简直是人生最舒服、最享受的事了。”

凌敞看着剩下的那半碗酒，默默道：“既然如此，我倒宁愿永远不去享受这奇妙。”

易逍大笑道：“你等着，我去给你换一种好喝的酒来。”

他果然换了一种凌敞觉的好喝的酒来，这种酒既没有刚才的酒那么辣，也没有刚才的酒那么烈，反而还带着一点酸甜的味道。

这种酒的确适合第一次喝酒的人去喝。

凌敞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酒？”

易逍笑道：“波斯葡萄酒。”

凌敞皱了皱眉道：“波斯？葡萄我知道，波斯是什么东西？”

易逍跳了起来，惊讶道：“你连波斯都没有听说过？”

凌敞黯然道：“我从就是在山上长大的，十几年来从没有下过山，自从三个月前，我师父去世之后，我才奉了他老人家的遗命下山的。”

易逍长长叹了口气，他现在才知道凌敞为什么除了武功厉害之外，简直没有任何心计，甚至像个孩子一般倔强、可笑。

一个人从生下来就没有和外界解除过，当然会是这样子的。

易逍道：“你一下山就在找玉璧双龙，难道你师父的遗命就是要你寻找玉璧双龙？”

凌敞目光凝视着酒碗，点了点头。

易逍心中却不禁疑惑了起来，忍不住问道：“可是你师父为什么非要你寻找玉璧双龙？你师父究竟是什么人？”

凌敞还在看着面前的酒碗，好像已看地发呆。

易逍却已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哀伤之色，他忽然笑道：“好，我不问了，咱们喝酒。”

夜色沉沉，星光朦胧。

这清净的夜晚对他们来说是美好的、欢悦的。

可他们不知道，暗中却有双眼睛正在紧紧地看着他们。

就在这间客栈的对面的屋脊上，站着三个人，三个一身漆黑的人，仿佛比夜色更黑暗，更深沉。

只看他们站在那里的姿势和气度就知道他们必定都是身怀绝顶内力的人。

一个以黑巾蒙面，另外两个脸上各自带着一幅狰狞的魔鬼面具，只露出三双无比狡黠的目光。幽静凄迷的星光照在他们的身上，看上去就仿佛是来自地狱中勾魂的使者，正等待着人的死亡。

那蒙面黑衣人目光转动着，忽然发出一声叹息，道：“想不到连唐门的人都对付不了这两个毛头小子，早知道如此我又何必让费力去找唐麟呢……”

戴着面具的其中一人重重的哼了一声，怒声道：“我早就知道唐门那三个兄弟是三个废物了，看来唐门数百年的名誉就要毁在那三个人手里了。”

黑衣人沉吟道：“这两个小子的武功绝不在当今各门各派掌门之下，却不知是何来历。”

面具人道：“你打算怎么对付这两个小子。”

黑衣人笑道：“他们武功虽高，但初入江湖，经验历练太少，不足为虑。”

另一个面具人道：“难道你已想好对付他们的方法了？”

黑衣人笑道：“这是自然，他们已一步步进入我的掌控之中了。”

第一个面具人道：“龙泉山庄那边怎么样了？”

黑衣人嘻嘻笑道：“苏州最大的财阀南宫世家已被我下手了，没有了南宫世家的财力支持，龙泉山庄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了。”

第二个面具人道：“如此最好，只要龙、凤、虎、鲸这四大山庄被我们灭掉，武林到时候就是东厂督主与阁下的天下了。”

黑衣人笑着转身抱拳，道：“二位当头放心，请回去转告督主大人，叫他配合我下一步的行动。”

第一个面具人道：“好，如此，我们就先回京了，阁下务必小心行事。”

黑衣人道：“一定，一定。”

“定”字刚说罢，那两个黑衣面具人已翻身掠了出了五丈，纵身一个起落，已消失在了暗无边际的沉沉夜色之中。

这两个人走后，那黑衣人略一停顿，也已翻身离去，轻功比起和前面两个人来，丝毫不差，霎眼间就已不见了踪影。

此时，客栈内那掌柜已上楼休息，可易逍和凌敞还在伴随着一盏昏灯喝酒。

灯光昏迷，凌敞的头更昏迷，他只觉自己的全身都轻飘飘的，就好像立刻要飞起来一样，他从未感觉到自己的身上如此的轻松过，只希望一直都这样下去，永远都不要醒来。

他已醉了。有时候，醉了的确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没有醉过的人是永远都体会不到醉了之后那种独特的快乐的。

人生若不醉上一醉，岂不是太过无趣地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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