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上笑盈盈伸出一根葱白的手指头搭着酒坛坛口，让酒坛侧倾在桌面上。

“贺叔，一杯没下肚，就醉了？”

谢贺深深吸了口气，眼中有血丝散开。

“当年，若我在场，衍哥儿也不会有事。”

谢上摇了摇头，“贺叔，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樱你在或者不在，我哥都得死。半个宗祠都出动了，有你没你，区别不大的。”

“但至少我能陪着他一起死！”

“贺叔，你的忠心远远没有你的命值钱。”

“二姐……”

“谢家是什么样的家族，你已经看得清楚了，替他们卖命，不值。”

“我不替谢家，我只是替你们兄妹三人……”

“贺叔，没有人生来就是别饶奴仆。你早就该有自己的人生了，你已经被谢家流放，为什么还要守在这里？如果我一辈子逃不出云中城，你是不是就一辈子守在这里？”

谢贺微微张嘴，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我没想过那么远，我只是想着等在这里，能等到你，便满足了。”

“贺叔，我准备南下，去见烛龙生。”

“烛龙生？”

“我哥。”

谢贺闭上眼，仰起头。

“衍哥儿果然没有死么。也是，他可是衍哥儿。”

“这是你想听见的回答吧？”

“是，二姐，谢谢你，你和衍哥儿都没事，我就安心了。只是，唉……三姐……”

“贺叔，我也没事。”“谢上”道。

“嗯？”谢贺怔了怔。

桌对面，谢上伸手撩了撩耳边的秀发。

她放下手的时候，一头黑发突然顺落成了一头金发。

两只漆黑的眼瞳也褪去颜色，变成蔚蓝。

谢贺瞪大眼睛，坐直身子。

“贺叔，是我，下。”

“三……三姐？你不是？”谢贺有些不敢相信。

他之前就在疑惑了。

之前那半截的“谢上”到这间酒楼来的时候，金发蓝眼，分明就是三姐的样貌。但谢贺是知道的，三姐谢下早已经香消玉殒，而此次出逃云中城的人是二姐谢上。

他只当是二姐进行了伪装。而今早瞧见黑发的谢上之后，正好证实了他的猜测，果然金发是二姐的伪装，二姐原本就是黑发黑眼。

但他没有想到，他看见的那个金发的少女，并非二姐的伪装，竟然是实实在在的三姐，谢下！

谢上和谢下，这两姐妹，在同一具身体里存在着？

谢贺瞪着对面的金发少女“谢下”。

“三姐，真的是你？”

谢下呲着一口白牙，笑得特别灿烂。

“当然是我，我姐从来不会这样子笑的。”

谢贺忙不迭点头。

“对，对！二姐从矜持，不像三姐你……你笑得特别好看，你笑起来，都亮了。”

谢贺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呆滞。

他记起了他们还是孩子时候的事情来。

衍哥儿，二姐，还有三姐。

宗支的这三个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

跟他自己的孩子，没有太大的区别。

金发的谢下大笑着冲谢贺举起酒坛。

“贺叔，来，我敬你！”

“好，好！”

谢贺将酒杯凑上来，谢下给他满上。

两人相视一笑，仰头饮酒。

谢下喝了一大口，辣得俏脸微红，她用手背擦去嘴角的酒渍。

“贺叔，能再见你，我很高兴。”

“我也是，我从未想过还能见到你，三姐。”

“贺叔，听我二姐的，谢家不值得，我们兄妹三人也不值得。你从不欠我们，是我们欠你。贺叔，我得走了，这个姿态对二姐消耗很大，她不吃人，我就很难出来。”

“啊？”谢贺又愣住。

“因为我现在，正是二姐身上的那具幽偃甲。”谢下笑起来，她的笑容真又无邪。

谢贺突然就不出话来，他早就有猜测了，可事实从三姐口中出，还是很令人难过。

在谢贺沉默的时候，桌对面的少女脸上的笑容缓缓散去。

而她的头发也变回了黑色，眼眸也不再蔚蓝，变成了夜色。

谢上接管了这具身体。

“二姐……是衍哥儿做的？”

谢贺问。

谢上点零头。

“是我让大哥这么做的。我也不愿意三妹就那么死去。”

“所以，你宁愿将自己改造成一具偃甲？”

谢上瞧着谢贺，瞧了很久，然后道：“贺叔，我姑且也算是个偃师，你被废去修为之前，也是个偃师。你知道的，世间最古老的那位偃师，制作出的第一具偃甲，本就是因为思念亡妻，为了怀念故人。”

谢贺摇头，“不一样，不一样！祖师造偃甲，在一‘造’字。二姐，你和衍哥儿，是把三姐缝合在了你的身体当中！你这样……”

“欺阴阳，夺造化。贺叔，若你懂幽偃术之精妙，便会明白它为什么被谢家视为禁术，绝不肯令族人修校”

“幽偃术，是邪术。”谢贺皱紧了眉。

谢上点头，“是的，这门术法，确实邪异。”

“那你……”

“可是贺叔，若不是靠着幽偃术，你今日还能见到三妹吗？”

“……”谢贺沉默了。

“幽偃甲，要靠吃人来驱动。修炼幽偃术，也得靠拆解活人来修校

这有悖人伦，为地不容。

所以我过，贺叔，这条不归路，我们兄妹三人走便是了。你不用再管我们。”

谢贺干坐了一会儿，起身自己抱来一坛酒，开了封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大半。

他苦笑：“呼……二姐，句实在话。就我现在这废人样儿，想管你们，也管不了了。”

谢上莞尔。

“那么你准备什么时候走？我给你备马车。”谢贺道。

谢上捏了捏精致的下巴，歪头看向门外。

“不着急，我得在你这儿住上几。”

“住！想住几住几！”谢贺大手一挥。

“不会很久，我等几个人。”

“等人？二姐，你从牧马关逃过来，谢家肯定已经派人在追了。之前谢烟烟还让我不择手段要将你留下来着。你在这儿等，怕是有些不安全。”谢贺一拍脑袋，想起来。

“不会，谢家那些人，他们的手伸不出牧马关来。”

“是吗？”谢贺有些愣。

“往南走的事情，谢家应该不会再管了。但谢家不管，有别人管，我等的就是那些人。”

“行，二姐，我也没啥能帮上忙的，你想吃啥就，叔给你做。”

“贺叔，谢了。”

“跟我还什么谢。”谢贺叹气，憨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