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遥就如同停在第一阶之时，闭上双眸停在了第九百九十九阶。

那一阶问他，情之一字。

所以他无法一言答尽。

就算看得破，但也不愿踏破。

孔遥一直都是如此，对于情，一向是看得破，躲不过。

而一直看着他的程梓和程山河也松了口气。

好歹还是个凡俗中人。

终究能够堪破世间诸多烦恼，但也无法避免困在情上。

要真是彻彻底底的明镜菩提心，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毕竟这样的家伙只适合与参道悟禅。

而程开颜也是进入了孔遥的心中，想看看将他如此心境困住的情，到底是什么。

然后老爷子看到了极为震撼的场面。

他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些旖旎或者动人的场景。

然而没有，他只看到了血淋淋的孔遥。

在荒芜辽阔的内心世界之中，孔遥遍体鳞伤，满是鲜血。

而他的身边站在一些人。

有程佳，还有那个法家的小阵道师李洛水，还有一些程开颜不认识的人。

那些人笑着站在孔遥的身前，但他们的身体上都支出凌厉的刀刃和骇人的气息。

即便隔着一些距离，却依旧让孔遥伤得厉害。

程开颜动容，喃喃念道：“世间诸般烦恼都无法伤其分毫，却是自己最心爱之人能够伤到吗？也是个性情中人啊。”

没等他感慨完，孔遥的内心世界风云变幻。

那苍白的天空西边涌出璀璨金光，东边则是泛出漆黑夜色。

两种光芒在孔遥头上相遇，然后死死相抵，呈现出泾渭分明的奇伟景象。

程开颜一时间竟生出敬畏之意，想要对着那天空之上的光芒与黑夜跪拜。

他能够模糊地感觉到，那就是神明的气息。

然而孔遥没有生出任何的敬畏之意，他的表情还是以往那般桀骜，那般的风轻云淡。

他望着天空，就像是望着无数见过的凡人。

是凡是神，一视同仁。

西边的万丈金光中有大乘佛音道：“大欢喜之后是大寂灭，红粉便是骷髅，此刻虽追寻的一切，眨眼便成空，你还是看不穿吗？”

孔遥昂头望天，摇头不语。

东边的无边黑夜中有威严十足的神语响起：“明知所爱之人本就是死关所在，依旧要前去寻死？”

孔遥认真地点了点头。

然后天空中的那两个声音开始笑起来。

在响彻天地的笑声之中，孔遥收回了目光。

他微笑着走向了身前的众人。

那里是程佳，是雨夏，是生着那副容貌的李洛水，还有很多他欣赏在意的人，比若说孙霜。

甚至还有些没有容貌的黑影。

他们就在那里等着，用微笑和刀刃。

然而那里站着孔遥在意的所有，那里就是他的世界。

所以即便那个世界意味着死亡的威胁，义无反顾！

每踏前一步，那些刀刃就会在他身躯中挪动一分。那些狂暴的气息就会将他的血肉再次割裂出伤口。

然后孔遥面色不改，他还是继续走向人群。

不是看不穿，而是看得破，躲不过。

不是自寻死路，而是今生所求都在死路上罢了。

程开颜隐约间感受到了孔遥的意志。

就是那一瞬间，他的眼中没有了所谓的晚辈。

他甚至有些敬佩孔遥来。

为了所求，向死而生又如何。

然后，孔遥终于走到了三女身边，伸出手将她们紧紧抱住。

他的身体频频爆出血雾，刀刃洞穿的伤口处血流如注。但他还是没有松手。

孔遥只是微笑着。

然后天地崩塌，笑声消弭。

问情阶上裂开一道缝，孔遥的口中溢出一丝鲜血。

程佳见状心都揪了起来，皱着眉满心想着待会儿要让混蛋老哥和老爸好好帮孔遥养伤。

哪里有请人作客，还把人家弄伤的道理。

程开颜摇头微笑。

这么多年了，他和问心梯也是第一次遇到如此蛮横不讲理的家伙。

问他情，他只答执迷不悟，生死何如。

所以孔遥根本没有看穿，也没有解透。

他就怀着自己的执念，踏破了问情阶。

不过，程开颜很喜欢这样的执迷不悟。

因为他本来就是性情中人。

不然也不会孤独半生，在茫茫河山中寻觅自己失散的青梅竹马。

战争结束后，他放弃了大好的升迁机会，放弃了成群扎堆的好女子，只求心中牵挂的那人。

现在孔遥亦是如此，只是孔遥能够抛弃的东西，比他还多。

不过，还有最后一层。

程开颜看着孔遥的眼神有些复杂。

其实走到这一步，他已经很满意这个后生了。

然而他在孔遥的心中看到了别的女子。

就算你这小子再怎么优秀，我家孙女儿也是丝毫不差，凭什么要在你身上受气。

所以还是不够，他还要再看一阶。

孔遥伸手抹去了嘴角的鲜血，他能够感觉得到自己强行破开这一阶受到的反噬之伤。

那些伤势不可谓不重。

毕竟这问心梯虽然有时候会用于磨练家族子弟心性。

然而它的另一重身份是墨家巨子为偌大程家的护门大阵。

然而孔遥的眼睛却比先前的还要亮。

苦痛只能将他先前登上九百多阶积攒的疲惫和厌倦洗去。

于是他登上了最后一阶。

第一千阶，问心。

是的，问到最后，还是逃不过心。

这一阶会出现的问题实在是变化太多，多到连创造者，那个墨家巨子都无法说清。

他当初只是说，心之一字，玄之又玄。

这一阶也是整个问心梯攻击性最强的一阶，一向只能由家族催动，用于抵御强敌。

甚至在寻常的家族子弟试探之中，也是常年处于关闭状态。

然而今天，程开颜为孔遥打开了它。

因为那个老爷子有问题想要问这个后生。

孔遥踏上最后一阶后，眼前突然一黑。

不同与以往，这一次什么东西都没有，他就站在寂静黑暗的空间之中。

如同第一阶一般。

程开颜的头上也冒出了汗珠。

为了精妙地控制着最后一阶，他也是费了极大的力。

他本来就不是想看看孔遥能不能应对问心的攻势，他只是要问一个问题罢了。

终于，程开颜将这问心阶控制住，然后通过它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程佳对你意味着什么？”

孔遥在漆黑的空间中突然听到了这个问题。

他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的笑意便浓了起来。

原来如此，想来前面的那些问题都不是程家人真正关心的。

他们也许想要看的，就是这最后一阶，孔遥会如何回答。

于是孔遥伸出手，手心中躺着一丝暗金色光芒的雾气。

那是他的一缕神魂，而那缕神魂上记载着关于他和程佳的一切记忆。

包括程佳还叫做大椿的岁月。

然后漆黑的世界变幻起来。

片刻之后，一片荒芜寂寥的大地出现在这世界之中。

那大地之上是阴沉的天空，隐隐听得见有雷霆响动。

然后暴雨降临，卖命地砸着这荒芜的大地。

一株嫩缕的芽在暴雨后钻破了大地，孤独地开始生长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它也才长成了一株细细的小树。

这是孔遥的推测，从那残破的记忆中推测出，程佳在他到来之前的故事。

然后是一段空白的时光，当一切回复正常时，那株小树身边多了个年少的孩子。

那孩子自然就是孔遥。

孔遥虽然知道自己是被父母抱过来，在大椿的树荫下见到这个世界的。

但具体是怎么回事却猜不出来，只能将其留白。

而那之后的故事就极为漫长了。

关于两个孩子的相伴，关于横跨万年的誓言，关于一株树的孤守，关于一个浪子的飞翔。

程开颜就这样沉浸在这个故事之中。

不知不觉间，眼眶竟有些湿润。

竟有如此的相守吗？

然后他微微一笑，在故事终结的时候，解除了问心。

在那万年的时光中，他觉得自己又苍老了些，却充满了满意的情绪。

程开颜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于是孔遥的身影消失在问心梯上。

程佳见状之后狠狠一拍父亲的肩膀，开心地说道：“我就说他肯定能得到爷爷的认可吧。”

程山河只能尴尬地笑着点头。

很多事情他们没有跟程佳说。

因为怕一旦说出口，有些东西就会变了味。

难道那家伙真是如父亲所说，是解开闺女身上谜团的命中之人？

程山河摸着胡须想到。

分明能够让闺女过上自由安全的生活是件挺开心的事情。

但就怎么这么不是滋味呢。

程梓亦是如此，他望着空荡的问心梯顶端，有些开心，但心中也是有些怪怪的。

孔遥只觉得里世界开始消散，眼前的景色也是开始变幻。

当场景再次定下来的时候，他闻到了浓郁的茶香。

茶就在他的眼前冒着悠哉的热气，被规规整整地摆在古朴的茶桌上。

摆茶的人就坐在茶桌边。

摆茶的人自然就是程开颜。

“先坐下品茶吧，茶不比酒，失了温度就变了味。”程开颜和蔼地说道。

孔遥看着这老爷子，便知道他就是程佳的爷爷。

即便岁月和许多的故事在这个老人脸上留下了痕迹。

然而还是可以看出，程梓和程佳的相貌与他都有相似之处。

甚至可以说，他的面容就像是程佳与程梓的所有优点的集合。

俊美又不失英气，或是柔和或是坚硬的线条将这两种感觉极好的糅合在了一起。

若是没有那些岁月和风雨的痕迹，该是怎样一个意气风发，风姿卓绝的少年。

可即便是如今这样子，也因为其生涯所带来的气质和沉淀，让人生出好意。

这样的老爷子丢出去可比罗尽柳那种正规公子吃香多了。

孔遥认出了对方身份，也没有多说什么。

既然老爷子让他先品茶，那就先品茶。

孔遥端起茶杯一口饮尽。

于是茶香满怀，回味几重。

程开颜哈哈笑着说道：“哎，年轻人就是急躁，这般鲸吞只能品出这茶的四重味道，你看看，是如此饮的。”

于是老爷子便端起茶杯，开始示范起了品茶的正确手法。

孔遥认真看完后也按着那手法再饮了一杯。

果然按照如此手法之后，茶香虽淡上不少，但回味悠长了许多。

在那茶香演变间，孔遥真品出来七重回味。

良久，在品完这茶味变化之后，孔遥开口道：“这次品出来七种变化，仿佛经历了段故事般悠长，没想到茶居然也会如此好吃。”

这是孔遥的心底话。

他真是觉得这茶好吃，而不是好喝。

一杯饮下之后的满足感完全不弱于吃上一顿美餐。

程开颜听到孔遥这般说法，更是乐了起来。

“与人品茶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人夸茶好吃的。”

“不过也无不妥，说明你真吃出了个中意味。不过这茶香可不止七重，想来是你口中有血腥，心中有杂念，来，再吃一杯。”

说罢，程开颜再烫好杯子，倒满一杯递了过来。

孔遥也不客气，接过饮尽。

“这次有八重……”

不等孔遥说完，程开颜便又递过来一杯道：“对是对了，然而茶温变化，茶香也会随之而变，所以再品。”

孔遥接过。

程开颜道：“这次是六成温。”

孔遥再饮。

“五成温。”

“四成温。”

孔遥饮完那四成温度的茶后，发现程开颜不再递过杯子，而是就坐在那里笑着看向他。

“嗯？”孔遥满脸疑惑。

程开颜微笑道：“温降六成便无滋味可言，所以不用再品了。”

孔遥道：“其实，凉了一点也没什么，也很好吃。”

程开颜哈哈笑道：“你这小子，真不愧小佳要喊你土匪。温茶你们年轻人品便是，凉茶还是留给我这样的老头子慰藉闲暇吧。”

孔遥尴尬地笑了笑。

原来是有些舍不得了。

不过这样的真性情反而让孔遥生出好意来。

程开颜端起茶壶，在手心摩挲着突然问道：“怎么样，伤势好了吗？”。

孔遥听程开颜这么一说，这才将神念探入身体中查探。

然后孔遥诧异地发现，身体中的伤势居然好了九成，而神魂之伤更是彻底修复，甚至透出一种悠长坚韧的意味。

那茶居然如此不凡，孔遥突然明白程开颜为什么会不舍了。

这几杯茶的功效就抵得上他收藏的一半落叶根源了。

想来是老爷子从程佳那里得知自己受了伤，便早有准备。

如此长辈，确实值得尊敬。

于是孔遥拱手道：“谢谢老爷子。”

程开颜摇头笑道：“老爷子又是什么称呼，不过也不用谢，程家本就亏欠你两笔账。”

一笔是程佳欠的，一笔是程开颜为难孔遥。

孔遥只笑笑，没有搭话。

在程开颜开来，是小伙子心胸宽广，知道进退。

然而孔遥心里想的却是，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程开颜自然不知道孔遥心中的这想法，所以依旧保持着和蔼的神情道：“好了，茶也品过了，我们聊聊别的吧，关于程佳，还有你。”

孔遥肃然。

正戏到了。

这决定自己以后自己是轰烂大门将程佳抢走，还是得到程家认可自由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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