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乐礼在王府与柳王下棋。

“乐副将，你说，这女生外向，是真的吗？”

没想到柳王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乐礼完全没反应过来，只能呆呆看着他：“柳王为何问起这个来？”

“唉~~~”夏启一手托着腮帮，重重叹了一口气：“还不是因为堇儿，昨晚居然在外头让个不三不四的小子给背着回，今儿个一听说人家病了，就完全不顾自己的腿伤，匆匆去看人家了，我这个叔公上回病倒的时候也没见她这般紧张过。”

“不三不四的小子？！”乐礼不解地看着他：“是谁？”

“听他们说，那小子好像是林嫂的儿子。”

“林嫂的…？！”乐礼沉思片刻，爽朗笑道：“哦，是林卫那小子吧。不打紧，我虽然只见过这孩子几回，可感觉这孩子聪明伶俐，比咱家那狗子要稳重可靠多了。”

夏启眯眼睨着他，用怀疑的语气问道：“你该不会是那小子派来的细作吧？！”

看他那疑神疑鬼的老毛病又犯了，乐礼无奈道：“怎会呢？吾乃学道之人，怎会为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当细作呢？”

“也是…”夏启又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也晓得堇儿迟早有一日是要嫁人的…可也不能选这样一个穷人家的小子啊！这门不当户不对的，根本不会有好结果的…说回来那小子也太大胆了，敢看上公主…”

乐礼笑道：“柳王，您会不会想多了。我听我家狗子说过，他们与小公主也没认识很久，更没见过几次面，所以，应该没到您说的那种程度。先别说林卫那小子有没有这个胆，小公主会不会看上他也是个问题。”

“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呀，堇儿今早确是去了看那小子…”

乐礼尝试让他安心些，说道：“公主本就是个爽朗率真的姑娘，与合得来的人自然是走得近些。兴许她觉得林卫聪明能干，才把他当朋友，特别在意些罢了。柳王别太介意。”

“…”柳王眉头依旧拧到一块，很不爽道：“若堇儿真看上了那小子，可怎办？”

“这个…”乐礼笑道：“这有啥难办的！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别说您了，皇上皇后也绝不会同意的。他们就算不愿意，也得听从皇命。”

“皇命？”一听到这个词，夏启随即心里一沉，脸色一黑，又痛又恨道：“当初就因为这个皇命，我才眼睁睁看着我一生最爱的女人嫁给了我的侄子。”

“柳王还记着这事…其实都过了这么久…”

“不管过了多久，我都不会忘记。这是我这辈子的遗憾，也是永远无法挽回的遗憾。”

乐礼看着夏启说这话时眼神颇是空洞，似乎整个人都掉了魂似的，完全变了个人。

夏启又叹了口气：“唉，所以，我讨厌皇命，讨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然我是不喜欢看到堇儿跟那种没身份没地位的穷小子在一起，这样哪还会有幸福可言。可我还是希望堇儿能嫁给她自己喜欢的人，只要是她喜欢的就可以，这样她才开心，她才快乐。我只想见她快快乐乐过一辈子。”

这话把乐礼吓得目定口呆，他完全没想到柳王会说出这样骇人之语，不禁慌道：“柳王，您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什么叫做她喜欢就可以，这可是有悖礼法…”

“够了！”夏启忽地朝他怒吼：“我只是不想他们重蹈我的覆辙罢了。你知道吗？这几十年里我每日都过得像在地狱里煎熬一般痛苦，自责，愧疚，悔恨不断重复折磨着我。只有每回在皇宫里见到她与皇上琴瑟和谐，儿女成群，那般幸福，那般惬意，我心里才好过些。我时常在想，幸好她过得不错，否则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可是现在，若堇儿注定是不能嫁一个她喜欢的人，而且更糟的是也没她母亲那样的好福气，最终是嫁给了一个对她不好的男人，那她这辈子不就完了吗？”

乐礼忙道：“可兴许她会嫁给一个待她很好的如意郎君呢？”

夏启冷嗤一声反问道：“兴许？只能兴许…你不能保证？！”

乐礼一下僵住了，没能搭话：娶妻也不能包生儿子，这种事谁能保证？

夏启淡笑道：“乐副将，每个人的人生都只有一次，我不能赌，我不能拿堇儿的一生来赌。与其这样‘兴许’着来猜，我倒不如让她嫁个是她喜欢的，那人也同样喜欢他，真心待他好的，这样来得肯定点。不管甘苦如何，就让他们彼此这么认了这一辈子就好了。”

听了这话，乐礼垂首想起上次芙蓉在厨房说的那番话，心里不由得有点动摇：这么说来，芙儿在说起三公子的事时，确实是很开心的，作为她唯一的亲人，他可不想看到她一辈子有遗憾。虽说是自己二哥二嫂生前定下的婚约，可若芙儿有自己想嫁的人，那或许…

“不过，我怎么也要先瞧瞧姓林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货色！若是个草包，或是难成大器之人，我绝不让他跟咱们堇儿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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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王您还想这个…”乐礼苦笑道：“其实他们也未必像你想的那样…”

夏启一边嘴角轻轻翘起道：“是否我想的那样，咱们来瞅瞅便知。”

***

今日一早，林嫂来王府给玉嫂送干货时提起林卫昨夜回家后就病倒了，整晚高热不退，甚为母亲的又怎会不忧心。

这事一下就传到堇玥耳里，她想也不想，马上就叫阿康背自己去林卫家里。

公主要到自己家，林嫂当然是受宠若惊，连忙走在前面为她引路。

可在这一路上，堇玥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觉得被阿康那么背着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或者说，没有昨晚被短人背着时候那么舒服。她是这么想的。

此时的林卫正躺在床上歇着，因为全身发热而久久不能入睡。虽然喝了药，可这也不是仙丹，一时三刻不能发挥药效，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等待睡眠的突破口。

不过，在还没等到周公的呼唤，就听到一把如银铃般清脆动听的声音：“短人！听说你病了，本公主是特意来看你的！”

在迷迷糊糊中，?林卫看到堇玥单腿跳到他床边。

她脸上的嫣然巧笑令林卫病怏怏的身子一下活乏了起来，原本昏昏沉沉的脑瓜子也来了精神，这简直比仙丹还灵验。

他想起身向公主行礼，可堇玥却按住他：“你病着就别乱动了。对了，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我听说病着的人口味都偏清淡的，要不要我来给你做个粥？”

林卫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公主是说，您来做？”

“当然！别看本公主平日养尊处优，就以为我不懂做饭，我以前在外头周游列国的时候，都是自己做给自己吃的。”

事实上她连生灶火也不会，还哪会做什么饭菜。可这牛已经被吹大了，她必须撑到底。更何况，她看到林卫病得连床榻也不能下，就晓得他病得不轻了，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愧疚感，毕竟昨晚他落水也是因为自己，所以才染上了这伤寒。她想起码为他做点什么，心里会好过些。

“短人！这趟你可有口福了…”大山连招呼都不打，直接推门而入，可没想到这么多人在这里，就连公主也来，他顿时吓了一跳，连忙跪下行了个礼。

堇玥看着他手中拎着一尾活蹦乱跳的大肥鱼，问道：“你刚刚说有口福，难道指这个？”

“对对对！就是这个！”一提起这鱼，大山就来劲了，站起身来，把鱼晃到林卫面前，得意地对他说：“短人，俺就知道你昨晚落水后肯定会着凉的，所以今日一大早趁俺家老爷子不注意，就偷偷把这鱼给你送来了。这可是今年开春钓到的最大一尾，俺老爷子特地买来留到初七供奉祖先的。俺连祖先都敢得罪，给你送来了，够义气吧！”

林卫苦笑着道：“我还真怕吃了这鱼后，你祖宗十八代半夜来找我讨债呢。”

“有本公主的皇气在，别说他的祖宗，就连妖魔鬼怪都不管找你麻烦呢。”堇玥拍了拍大山的肩膀夸道：“真看不出你这做兄弟的也挺够意思的。本公主决定了，就给短人做一味鱼片粥吧。不过，你要帮我刮鱼鳞，清内脏，这些我可不懂。”

大山挠了挠脑袋：“说起做饭，俺可是一窍不通。之前在皇都的时候，也是狗子来负责俺们的伙食…”

林嫂接过他手上的大鱼，爽朗道：“这种活，你们肯定做不来，还是我来干吧！”

堇玥毕恭毕敬道：“那就有劳林嫂了。不过后面煮粥的事宜就由本公主来做吧。”

林嫂看着公主不仅长得玲珑剔透，还特别乖巧，很满意地笑道：“行行行，公主说什么便是什么。”

林卫忽觉有点倦意，看来是之前的药效开始发作了，于是他趁所有人去了厨房的空档，静静合上眼睡着了。

而就在厨房那边，待林嫂把事前的功夫都准备好后，堇玥就开是生活烧粥了。

她让其他人站在一旁，只能看着，不能插手。

单单生火，堇月都干了一个时辰，最后弄得脸黑手黑的才把火生了出来。无意间，她还把灶里头的一个火把甩了出来，幸好阿康反应够快，一脚把火种踩熄。

大山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想真是虚惊一场了。可他看到身边的林嫂却看得有滋有味的，问道：“林嫂子，您怎么还笑得出来？她方才可是差点烧了您的厨房。”

林嫂很镇定道：“烧了就烧了呗，也没啥大不了的。”

“什么？！”大山大吃了一惊。

阿康同样惊诧道：“林嫂，这可不像你的脾性哦。”

林嫂笑眯眯道：“今日可不同往日。我家小卫有本事，帮助朝廷查出戚太师的罪状有功，得到了二千两的奖赏。现在呀别说这厨房砸掉了可以重盖，就连这破房子也可以重修一间。我呀，还恨不得她把我这房子一把火烧了来得痛快，明日我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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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叫人来盖一间新的呢。”

阿康听得咂舌，他当然不信这是什么奖赏，便低声凑到大山耳边问道：“你们在皇都当狱卒这么多油水捞的吗？”

大山皮笑肉不笑道：“托您的福，还能混个日子吧。”

他原本是想留着自己那份银子好好花的，可没想到在回华城的那天晚上，他就被他家的老爷子搜刮得干干净净，最后连藏在腰带里的那一百两后备救援金也被他老爹抢了去，如今他又变回个穷光蛋了。而且，就为了这些银子的来历，他爹就审了他一个晚上。他就按照事先跟林卫商量好的那样，就说是帮何大人查了戚家的案子才得到的重赏。他老爹自然不会那么轻易相信，不过一听说连林卫也有份领赏，那就觉得不假了，才勉强相信他的说辞。

一提起这事，大山就一下没了精神了。

这时候堇玥开始下锅了，不过她是连同林嫂给她准备好的鱼片与大米一起下了锅，随即盖上盖子，然后坐在灶边看着。

阿康大惊失色，细声问道：“那个…刚刚你们有看到公主洗米了吗？！”

大山愣住了：“好像…没有…”

林嫂依旧镇定：“偶尔不洗米，是吃不坏人的，没事没事。”

阿康脸色却更难看了：“可是…粥都没煮成，她把鱼直接倒进去…到时候鱼肉不会煮烂了吗？”

大山点头认同：“这…没问题的吗？”

林嫂甩了甩手道：“哎哟，烂点也无妨，吃不坏人的，没事没事。”

既然人家的娘也这么说了，阿康和大山也没啥好说。

过了好一阵子，堇玥才想起什么来，又打开盖子，把旁边的青菜抓了一把扔了下去，然后随手拿起旁边的几个调料罐，往锅里撒了点白色的粉末，再加了点类似酱料的调料，再盖上了盖子，重新坐了下来，等着。

大山吓呆了，问道：“林嫂，她刚才加的白色粉末…是盐吧？”

林嫂摇了摇头：“那是…马铃薯粉…”

阿康怔住了：“那不是…平常用来勾芡用的吗？”

林嫂又微微点了点头。

大山轻声问：“那么…刚刚公主加的那个黑色调料，应该是酱油没错吧？”

林嫂摇了摇头，脸色开始有点难看：“那是…陈醋…”

“天啊…”阿康低声惊呼道：“这…能吃吗？！”

“这个…”林嫂踌躇片刻，勉强笑道：“只要煮熟了，就能吃的…没问题没问题。”

阿康和大山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心里同时为林卫感到悲哀：林嫂到底是不是林卫的亲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