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客户活动结束后，格林女士按照约定安排卡罗琳轮流到美思百货的几个重要柜台工作。

她在一楼的珠宝首饰柜台, 女装柜台, 和二楼的布料区都工作了一段时间, 甚至还去三楼的客户休息区工作了两周。

如果说在休息区的两周里, 艾达偶尔的冷言冷语卡罗琳可以笑着无视，那么在女装柜台的那两个月的工作经历, 绝对是让卡罗琳印象深刻。

虽然美思的一楼被统称为女装区，但实际上专门出售服装的只有夏洛蒂负责的女装柜台。

女装柜台不仅仅有那些曾经让卡罗琳流连忘返的各种女式衬衫，长裙, 礼服, 还有各式的束身衣, 裙撑，和灯笼短裤。

一年前刚到帽饰柜台的时候，卡罗琳看着各种夸张的女帽, 虽然觉得视觉上优雅美丽, 却也担心它们压在女士头上的重量。而如今, 她早就可以对各种帽子如数家珍, 对社会上对帽饰的推崇也习以为常。

但习惯并不会改变一切。

一次在陪着一位身材有些丰满的年轻小姐挑选礼服时, 她看着这个比自己从前的学生大不了多少的小姑娘在更衣室里龇牙咧嘴地吸气, 努力半天就为了把自己的束身衣再勒小一码, 忍不住劝她先休息一会。

“不行，我一定要在十六岁生日会上风风光光地穿上那条裙子, 快再帮我一下。”

卡罗琳以为自己早已经同样习惯了夫人小姐们用束身衣和裙撑将自己的身材变得更加凹凸有致, 但是当自己在女装柜台工作, 需要亲自帮着这些夫人小姐们在更衣室里套上让人喘不过气的束身衣和影响行动的半身裙撑，甚至要亲自试穿来体会不同款式的区别时，卡罗琳发现自己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比起从前的鲸骨束身衣，现在流行的胶骨束身衣已经好多了，更别提二三十年前的那种圆形裙撑，据说那时候还有人去参加舞会的时候差点卡在门里”，夏洛蒂看着卡罗琳苦恼的样子不解地说，她是真心觉得现在到膝盖上方，只撑起裙子后半部分的裙撑已经十分轻巧。

“它们会影响女士们的身体健康，而且这根本就是种畸形的审美、是一种束缚”，卡罗琳可以和夏洛蒂解释它们的危害，但是她没有办法一朝一夕间改变所有人的观念，就连她自己，再怎么拒绝，在重要场合里都不得不穿上私下改良过的束身马甲，否则一定会被人指指点点。

格林女士倒是赞同卡罗琳的看法，但是她更多的是从上流社会和百货商场的角度来考虑这个问题，

“你说的没错，其实现在很多中下阶层需要工作的女性也都不穿这些。不可否认的是，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的流行一直都存在，关键是它要先成为流行才可以。美思百货则永远要走在流行的最前端。”

这样特殊的频繁岗位调换显然没办法避开美思的员工们，格林女士一早就在员工会议上通知了大家，表示卡罗琳将成为自己的工作助理。

不和谐的声音肯定会有，但卡罗琳把这当做工作成长里必须经历的一部分。而且平时她人缘不错，背后说酸话或者讽刺她太有野心的也永远是那么两个人，常常还没说几句就被其他的女孩说得无言以对。

除了在商场各柜台轮换，卡罗琳还要经常同格林女士设计客户活动，或是留在格林女士的办公室协助她做一些其他文书工作，卡罗琳的打字技能也在这里再次派上了用场。

随着对美思百货的供货和经营越来越熟悉，还有格林女士对卡罗琳日渐增长的信任，她甚至会被安排帮忙处理一些商场账目方面的工作。

当然，这一切也不是没有代价，近半年来卡罗琳几乎每天都要在美思百货开门前至少一个小时到达商场，商场闭门后也常常需要留下来，有时候还要在周日去格林女士家里继续工作。

她回明妮那的次数也已经从刚开始的一周一两次变成现在的半个月一次，偶尔还会翘掉女孩子们每周六的聚会。

连室友伊莎贝拉都开玩笑说一周见不到她两回，除了偶尔一起画画，伊莎贝拉几次想约卡罗琳外出游玩都没找到合适的时间。

此外，卡罗琳能分配给杂志投稿的时间也不多了，一直坚持在投稿的又只剩下了长期合作的都市生活报服饰搭配专栏一家。

不过成为格林女士的助手后不久，她的固定薪水就涨到了每周二十块，还不算有时候收到的奖金。所以收入上卡罗琳倒是没有太多担忧，银行账户上的金额也再次一点点涨了起来。

十月份的某个早上，卡罗琳起床后随意吃了些吐司片，收拾好了自己的小包，小心拿起了书桌上的一个皮面本夹。

这个本夹里是她为下个月美思百货会员活动设计的两份手册草稿，一版是翻页，一版是折页。她和格林女士约好今天也要提前一个小时在美思百货的三楼碰面，两个人讨论哪版更好后会找专人制作成品。

美思百货每月的会员活动自举办开始就一直深受芝加哥上层社会的青睐，但是格林女士一直严格控制着会员的数量，她将第一批会员称为“特别会员”，至今也不过十六位，不少人都把能以会员朋友的身份参与一次特别会员的活动当成“真正友谊的象征”。

可以用购物额度兑换“积分”的普通会员也已于三个月前开始施行，每位顾客名下的已购金额都可以按照五十比一的比率在今年圣诞节前一周兑换购物券，在之后的购物中直接抵用。

看到了美思会员活动带来的声望和客流，帕特瑞奇自然是步步紧逼不甘落后，但是在顾客的眼中，第一个和第二个总是有差别的。

话虽如此，美思百货对于“特别会员活动”，不论是活动新颖程度，还是“特别商品”的稀有程度，都是丝毫不敢松懈。毕竟越重要的客户就越在乎细节和独一无二的体验。一点小差池就可能把重要的客户推向竞争对手那里。

卡罗琳抱着本夹出了公寓楼之后，一边想着手册方案还有哪里可以提升，一边向美思百货的方向走着。

突然间，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她侧面的岔路上冲了上来，一手抓向她怀里的皮面本夹，另一只手则拉住了她挎在手腕上的提包。

卡罗琳下意识地用双手紧紧抱住了本夹，结果不过一瞬间，提包就被抢走了，还在她的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红印。

刚刚一闪而过的那张脸似乎有点眼熟，但是卡罗琳看得不太清，也没时间想那么多。

她向前追了几步，然后气恼地发现自己穿着矮跟小皮鞋和长裙根本就跑不快。虽然包里没什么特别贵重东西，但是平白丢了十几块的现金和才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手提包，卡罗琳还是很生气。

这里离卡罗琳住的威灵顿大街不过一两条街，还是车道旁的主路，平时很少发生当街抢劫，也难怪她没有防备。

就在卡罗琳看着渐渐跑远的抢劫者，打算自认倒霉的时候，一个穿着灰色套装的清瘦的身影从她身边飞快地跑了过去，紧追着抢劫者跑了上百米，终于在下一个街口追上了他，虽然拉扯间还是让抢劫者跑掉了，但却成功地把卡罗琳的包抢了回来。

“是你啊”，卡罗琳看着迎着自己小跑回来的年轻男子。

快一年不见，他似乎成熟了些，但一笑起来还是之前的那副男孩子的模样。

“好久不见”，弗朗西斯的嘴角随着笑容自然地显出一点梨涡，伸手把刚刚从抢劫者手里抢回来的手提包还给了卡罗琳，“您看看，没丢什么东西吧。”

卡罗琳向他道了谢，打开包大致地看了一下，抢劫的人应该还没来得及翻看，里面什么都没少。

她抬起头看着弗朗西斯，“真是麻烦你了，你今天是回芝加哥看望伊莎么？”

“我是来看伊莎。嗯，但我已经搬回芝加哥有一段时间了，住在从前的家里”，弗朗西斯抓了抓本来就在刚刚奔跑时弄乱的头发，试图掩盖脸上因为快速奔跑还是什么而带上的一抹潮红，“之前去过伊莎那里几次，都没见到您。”

卡罗琳最近确实一直在忙，作息也时常和伊莎贝拉岔开，所以没有遇到也是正常。她掏出自己随身揣在马甲里的小怀表看了一下，发现时间有些来不急了。

“真抱歉，我要赶去上班了，改天请一定让我好好谢谢你”，卡罗琳带着些歉意对着弗朗西斯说，或许下次可以请他和伊莎一起吃顿饭？还好现在去时髦的饭店请人吃顿饭对她来说也不是难事了，不过好像很少有女士请男士吃饭，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突兀……卡罗琳想着想着，思维就有些发散。

“没事，您不用放在心上”，弗朗西斯说，看着卡罗琳点头行礼后马上要离开的身影，本能地叫住了她，

“米勃小姐。”

“嗯？” 卡罗琳回过头，弯起眼睛笑了一下，“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卡罗琳。”

“哦，好的，米勃小姐，我是说，卡罗琳”，弗朗西斯摸了摸鼻子，“您也可以叫我弗朗西斯。”

卡罗琳笑着应下，和弗朗西斯再次告别，加紧步伐往美思百货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