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明稚嫩的小脸写满了认真，他神情严肃，装出大人的模样，“姐姐，掉眼泪不丢人。”

一旁的章朵朵也被这小大人逗乐了，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笑道：“谁告诉你掉眼泪不丢人的？”

邵容的气已经消了一半，现在反倒多了几分哭笑不得，看着俩人的奇妙对话。

“我妈妈告诉我，掉眼泪不丢人。”赵明明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反而宽慰邵容，“姐姐，别和你爸爸吵架，你爸爸也很辛苦。”

邵容知道一定是刚刚的对话被小孩无意间听到了，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更多的是好奇，“为什么呢？”

“妈妈说爸爸在外面工作很辛苦，一天要工作十多个小时，所以不能给爸爸添麻烦。”赵明明的神色中满是正经认真。

邵容和章朵朵心中一颤，一时间心酸之意涌上心头，不知作何回应，目光柔和了多。

“你想爸爸吗？”邵容想起十几岁的时候的自己，一时间有些恍惚，十多岁的小邵容也曾经眼巴巴地盼望着父亲的回来，与母亲的团聚，可事与愿违。明明集满五十张糖纸的愿望是父母能够陪伴自己，怎么到如今变成了摆脱父母的牵制禁锢。

“想，但是爸爸要工作赚钱养家。”小孩的神情没落起来，一时间邵容、章朵朵不知道该怎么宽慰，只能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这一夜，邵容久久没有入睡，听见章朵朵平稳的呼吸声，楼下时不时传来犬吠，她翻来覆去，心中一个念头渐渐在发芽。

她想，写一篇关于留守儿童的报道。

—

夜幕微掀，细微的光亮透进来，一切如故。

郁羡璟看了看微微升起光亮的天幕，晃了晃自己昏沉的脑袋，额角已经大汗淋漓。

他又做梦了，梦到了罗生。

罗生比上回“见”到的更消瘦，面庞棱角分明，因为过于清瘦，颧骨显得有些夸张地突兀，白的有些不可思议，血管根根分明。他站在那片深海边，凝视着暗潮涌动，没有一丝笑意，猛烈的风似乎下一刻就能将他裹挟吞没。

他的每一步都不断靠近深渊，每一步并没有轻松的解脱之意，反而行走在冰刃之上，面容严峻。

存在一个有意思的悖论，跳海的人是想通了，还是没有想通。

郁羡璟看着他抬起沉重的步伐，埋着头一声不吭地了结自己，却无能为力。这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的无力又脆弱的担忧。

下一刻，他不再是旁观者了，他成为他设定的最糟糕的决定。

咸腥的海水一股脑地涌进破落的躯体，下一刻，他猛然挣扎起来。

他不是罗生！他是郁羡璟！

冰冷的海水让他的四肢发僵，他有些动弹不得。耳朵也听不见一切的声音，遥远的地方仿佛有人在呼喊，却听不真切，也感知不到。视线渐渐变得模糊，他双手击打水面，想要争取一丝生机，却不断地下落。

远方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照在海面上的光让他一时多了一种温暖。他勾了一抹笑，挣扎不脱，只能接受，绝望在心间无限扩散。

原来，这就是最糟糕的结果吗？

“罗生！！！”有人喊道。

“郁羡璟！！！”有人喊道。

是谁拉住了他？是谁拯救了他？

一抹温暖从身后勾住他的脖子，用尽了力气，将他拖上岸。

刺目的光洒在沙滩上，一扫夜晚的孤寂与沉默，他迎光看过去，只看见虚晃的人影。下一秒，就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看着窗外的光亮，觉得有些不切实际，心中的酸涩感无处排泄。

郁羡璟从床边找到手机，才凌晨。他给夏妍发了一则短信，将自己这段时间的想法传达给了她，表示之前的初稿在后续会有一个较大的改动。

他想，罗生不应该就这样沉默在深海中。原谅他的自作主张，决定了罗生的一切。

罗生的生与死对他来说不重要，可作为一个自己的决定，那就显得尤为重要了。他不会允许自己选择这个结局，永不！

郁羡璟从床上起来，走到桌前，翻起笔记本，手指轻轻地摩挲了几遍书名，有些释然地笑了笑。

罗生！罗生！活下去，才是生！

他看了看结局页，眉头上挑。下一瞬，那页书纸被撕，揉成了一团，丢入了垃圾桶。

没有什么本文完，只有未完待续。

无论是罗生的未来，还是他的未来。

郁羡璟将最后的两个章节一并删除，却还是保留了罗生站在海边，而这一次，他并不是为了“生”而“死”，是为了“生”而“生”。

只有向死而生，才能真正地成为罗生。

生活虽然没有变的更好，罗生仍然背负着巨额债务，也一贯地没有朋友、爱人、亲人，可那又怎么样？

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好。

虽然仍然会有抑郁的情绪，可纯然不是那个只有抑郁情绪的人。适当地与情绪和解，为自己活下去。

郁羡璟看着已经大亮的天空，传来人群的喧杂，他从凌晨惊醒，就一直在改文。直到此刻，才真正地停笔。

“罗生望着这沉默安静的深海，明月坠在其中，却仍然光亮。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细沙，往回走去...?...——未完”

“郁哥哥，起床了吗？姐姐在楼下等你。”赵明明敲了敲房门，问道。

郁羡璟将笔记本阖上，钢笔横放在桌上，起身应道“来了。”

郁羡璟快速洗漱完，看见站在楼下的邵容，露出来一抹发自内心的笑，笑得纯粹。邵容恍然觉得，有些事情、有些人突然间变得不一样了。

“今天朵朵要独自讲课，她先去找导师了，我就和你一块去学校吧。”邵容解释了一下，笑得有些腼腆。

眼前的一切，似乎在和梦境重叠，一寸一寸地重叠。

是谁在最后一刻拯救了自己？是她吗？郁羡璟想得有些出神。

下一刻他就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是她与不是她，又有什么区别呢？是谁都不重要了。

反正，已经认定的人就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