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事不顺心，老头子不知道心疼她，儿子特别老实，在我们医院的急救站做合同工，女儿是收养的，长得漂亮，找了个好婆家，不过也不是很孝顺她，三口人都来过，除了不方便贴身伺候她的儿子以外，没一个肯留下来照顾她的，心里郁闷啊，医院都知道她的情况，安排我们对她特护不是，可是刚才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没了，把我们吓得啊，赶紧先往楼顶跑，最后在楼下的花园找到了，几个人生拉硬拽的才把她带回来了——”

“大姐你就不要这样了，凡事自己要想开点，这不还有我们大家都关心着你吗？天这么冷，你身体又不好，千万好好休息别来回乱跑再着了凉，你看你这一出去我们都得跟着操心，这要是这时候来了病号该怎么办呢，你也是前辈了，别叫我们为难好不好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子在一边劝着。

“这是我们住院部的主任，今天不轮他值班的，刚才接到电话从家里赶过来的。”小护士小声的介绍说。

“主任啊，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就是心里闷的慌，想出去散散心啊，我这一辈子要强，可是活得太窝囊了啊，忙了工作忙家庭，干死干活落了一身病也没人体谅我一句啊，女婿不争气，不顾家，我忙着给他做饭嘞，高血压头晕摔着了他连看都不看一眼，要不是我嘞孩子呀，我现在还在地上躺着嘞，我那苦命的孩子，工作到现在没个着落，三十好几的人啦，连个媳妇也说不下，我这个老婆子活着没有意思啊，主任你忙去吧，我不耽误大家的工作，都忙去吧，我歇歇就好了，去忙吧，去忙吧，啊？”

“年轻时也是医院的一朵花，长得好，业务也好，要不能年纪轻轻就当上护士长么？就是老公没有找好，外地人，听说长得倒是不赖，可是条件不好，也不知道疼人，月子里都不照顾她，孩子从小到大也不挂心——她娘家也没人了，虽说医院同事们相互帮衬着，可又能帮多少呢？到底身体吃了亏了，事业上也耽误了，她们同时的资历还不如她的呢，后来都当上副院长了——年轻时还不咋样，老了老了病就都出来了，浑身的血管都发硬，一扎针就疼，输液也只好扎在脚后跟上呢。”小护士同情地说。

“又是一个可怜的女人！”丽丽在心里暗暗叹气，这一天的所见所闻实在是太触目惊心了点，难道自己以前真的生活在象牙塔里吗，竟然对世上诸多的心酸事一无所知？——我要是不离婚，会不会将来过得和她一样的悲惨？

医生和护士们都散去了，老太太依然不住的长吁短叹着，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充斥着整个房间。女病友回自己病房听了听，折回来无奈地告诉丽丽说：“看来今晚是别想睡着觉了。”两个人索性进去在椅子上坐好了，听病友们七嘴八舌地劝着老太太。

“大姐你别生气了，人要往远处看嘞，你那病那事算啥嘞，你看看我，”临床的老太太从床上坐起来说，“你看看我，”她拍拍自己的胸，慢慢解开衣服。

“哎呀天哪！”丽丽差一点要捂住眼睛，可是她想到对方的感受，忍住了——那里只有一只孤零零的乳房，另一只呢？哪里去了？为什么只剩下几道丑陋的伤疤？

“我得的是乳腺癌，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想着都五六十的人了，还治什么病啊，熬吧，熬到哪一天算哪一天，切除了多难看啊，都不像个女人了呀，我又怕老头子嫌弃，又担心我走了老头子怎么办，我跟老头子一辈子和和气气，就是没能给他生个一男半女的——可是我老头子非给我看，他说，你坚强点，就是卖房子卖地，也要把你的病治好，咱老两口还有几十年要走嘞——手术做了，命保住了，每隔三个月来做化疗，俺俩现在在这医院也是熟得很哪，医生护士都认识，对俺俩也照顾，这次不是病房紧张吗，才把俺安排到这外科病房来啦，人来这世上一遭不容易，都得好好嘞活，往好了活——”

“咦，你就别显摆了，看看再着凉了咋办——”躺在她脚头的老头子嗔怪地说，“着凉了你受罪我花钱，赶紧躺下吧！大姐呀，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别光发愁，要想办法，你看俺俩天天为看病钱发愁，可也要苦中作乐嘞——”

丽丽认真地看了看这老头，他个子不高，长得也不帅，可是看上去觉着却无比亲切，虽然嗔怪的说着话，望着老婆的眼神却是柔和和宠溺的。他的老婆并不漂亮，没给他生儿子，还得了很严重的病，又做了手术，可是他却不离不弃，关爱有加，他一定不完美，一定也有很多缺点，可是他的大节不亏，有情有义——

“唉，妹子你有福气啊，你老头子这么心疼你，哪像我，找对象时没带眼睛，吃苦受累一辈子，我不敢说有大病，就这老头子都不管我了，他心里就没有我没有这个家呀，跟了他三十多年了，没花过他一分钱，穿过他买的一件衣服——”

“那是他不对！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他的钱都到哪里去了？”

“都填了他老家那个穷坑了，先是他爹娘，再是他兄弟，现在呢，自己拿着，吃喝玩乐，有时给儿子存些吧，反正就是不能让我知道，偶尔会买点菜回来，生活费也是不出！唉！我就是为了我儿子吧，才煎熬到现在，受够了苦啊，我就教育我儿子，以后咱娶了媳妇，可要好好待人家，生了病看病，做月子啦好好伺候不叫身子吃亏，有孩子啦帮着带孩子，娘有退休工资，经济上不拉恁后腿，想要啥娘给恁买啥——可是我儿子娶不上媳妇啊，说了几个没上班的，人家都要找有正式工作嘞！我咋就事事不顺心嘞？！”

屋子里短时间沉默了一下，有人搭腔说：“别想得太多了，自己照顾自己吧，给儿子找个条件相当的媳妇，好好帮补着过好小日子就行了，走到哪儿说到哪儿，别争竞太多就行了，哪能事事都顺心呢，不顺心的事少想就是了！”

“可我就是觉得心里闷得上不来气儿呀，大家也别怪我哼哼，刚才我就是怕影响大家才跑出去的，花园里不是没有人吗，我大喊了几声才好一点，就让他们把我找回来了，他们也是好意，可是我这心里憋得难受——”老太太一边拍着胸口一边说。

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这样下去，恐怕是谁都休息不成了，可是面对一个如此痛苦如此可怜的老人，谁又能忍心出口劝她注意影响，别妨碍大家休息呢？丽丽本来不想说话的，光是自己的事儿就够烦心的了，然而老人似乎比自己还可怜，她有种物伤其类的悲哀，实在不忍心看一位老人这样痛苦，同时也有点照顾大家睡觉情绪的意思，怎么说自己也是学过心理学的嘛，还是勉强来试一试，开导她一下再说吧。

按照常理来说，老太太的婚姻岂止是不幸福，简直是太不幸了，这样的婚姻里，女人的精神寄托一定是她的儿女，尤其是她亲生的儿子，听听她三番五次的念叨就明白了。人最怕没有牵挂，有了牵挂，就有了治病的药方了。

“阿姨，您儿子在哪里上班呢？”丽丽明知故问着，选了一个做母亲的人最感兴趣的话题，希望她能把心里的郁闷全部宣泄出来，把思想上的包袱卸下来。

“他在这个医院的120上班，120你知道吧，就是急救中心啊。”老太太骄傲地说。

“这个工作不错啊，救死扶伤，重要着呢。”丽丽赶紧附和着。

“是呀是呀，不过我家里条件差，没供给我儿子上大学，他现在自学了本科了，还是只能在医院当个合同工，连个对象也找不着，我都在医院一辈子了，医院就不能给我儿子照顾一下让他转个正式吗，那他对象不就好找了吗？可是我找了院长好多次了，他就是不答应啊，说其他方面有困难都好解决，这个工作可是不好解决啊，我心里真是想不通啊。”又是长长的一声叹气。

“他儿子白天到病房来过，很精神的一个小伙子，忠厚老实的，找对象那是迟早的事啊，不用愁的！你要把心放宽！”有病友在一边帮着腔。

“找对象和工作没有必然的联系啊，社会上那么多没工作的人，不也都成家了吗？只是缘分不到罢了，现在转个正式工作可是不容易啊，有政策啊，也许院长真是有难处呢，阿姨你想啊，咱这医院那么多老职工，一家给解决一个的话，这医院得增加多少人呢是不是，阿姨您是老干部，又是通情达理的人，一定会体谅医院难处的。要是您当院长的话，您能怎么办呢？”丽丽和颜悦色地劝说着，老太太一时怔住了。

“那我的儿子怎么办，难道就要当一辈子的合同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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