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淅淅沥沥，染透了今夜的空气。

幺九抬眸看了看屋外安静的雨景，看见昏黄的烛灯倒影在波光嶙峋的青石地面上，余三分暖色。

自眸中映入脑海，交织成一片安宁。

清风携雨，砸落花瓣无数，碎了满地。

看见黑夜中香消玉损，又似见当年春意葳蕤之际，十里花开的痕迹。

并非凋零便是终点——

万物生生不息，未必，会在此刻终结。

一如，当初……

睿宸宫。

秦栩深吸一口气，雨水的气息扑入鼻端，也将人带入了陈旧的回忆。

依稀记得那夜，也是清风暗凉。

霜白的纸钱染了火光，倒影她眸中一片光暗明灭。

而她悲戚的眸色太过深沉，反而化作一潭波澜不惊的死水。

听她不住念叨着如玉的名字，他至今不知，在当时，自己内心究竟砸出了怎样的波澜。

甚至，就连一脚踢翻了火盆，燎在衣袍上的火焰，都不如她的泪目灼人。

年少的冲动很容易付诸行动，甚至伸出手来擦她的泪，动作也自然到令人发指。

待到她的反抗她的哭闹终于触及了底线，衣裳撕裂的声音才像是划破了一片喧嚣……

看她不可置信的眼光倒映着他的果断狠厉，听她低低呢喃着‘阿栩……你、你要干什么’，才像是崩断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大抵，只是不想看她再哭罢了。

事实证明，由于他的原因，她确实是没哭了……

但也由此，对他，避如蛇蝎。

浮生绘梦，掌下的触感也宛如真实。

记得她的泪珠在指尖滚落，记得她的肌肤由冰凉变得滚烫。

记得她的姿态由挣扎渐渐趋于平缓，也像是石子滚入了池塘，泛起圈圈涟漪，都刻着暧昧的痕迹……

记得这个梦境，也无数次契合那一夜，恍如真实。

记得睿宸宫的寝殿，永远记录了她这一生，都忘不了的初次。

记得……

他的荒唐，和残暴。

到最后，看见她悲戚的眼神，满是委屈，还无处言说。

如零落在外的家兔，连避雨的港口，都在一夜之间崩毁。

与他的后盾，一同崩溃……

事实证明悲伤到了极致，许多时候做出的事情，便不由大脑控制。

记得那一夜醒来，同样不见她的踪迹。

甚至本来握在掌中的她也如人间蒸发一般，突然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弄得他一时手足无措……

但冷静下来仔细思考之后，秦栩自觉作为一个教养良好的皇家子弟，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于是，当时的他深吸一口气，脚步迈向了——

翱凰宫。

青石地板清晰的记录了少年忐忑的步伐，一步一步迈向前去，却忘了注意——

素来热闹的翱凰宫，今夜，恍如皇陵般死寂。

许是心里揣着只兔子，想说的话尚未出口，七上八下的心跳便出卖了此刻的慌张。

纳她为妃……母后真的，会同意吗。

然而怯生生探出头去，看到的，却是永生都忘不了的一幕……

记得闪电划破沉寂，打亮了宫内的凄凉。

他看见她的森冷表情，决然眸光，夹杂地上跌落的碎瓷，弥漫着红花的气息，刀尖般锐利的刺入眼帘，捅入脑海。

看见母后被东厂的人架住双臂跪在地上，看不见母后的神情，却见她眼底深藏的嫌恶和憎恨。

而地面，由母后裙摆自上而下的殷红血迹，蜿蜒铺洒。

也如蜿蜒盘旋的猩红毒蛇，深深地将他的恐惧，钉在了那日夜里的黑暗中……

至今，深深刻在秦栩脑海里，挥之不去。

甚至至今，记不得当初是怎样逃离了翱凰宫。

但事实，总是出人意料的平缓——

以至于，秦栩恍惚以为，那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一场噩梦。

但，年纪尚轻，要分清是梦还是现实，并不难。

然而狂风暴雨惊涛骇浪后，接踵而至的不是预料之中的爆发，而仿佛喷薄的火焰被浇了一盆冷水，刹那偃旗息鼓——

皇宫内，自那一夜后，便恢复了一片近乎诡异的安宁。

比如母后至今依然活着，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

比如母后和幺九，表面上看起来相处和睦，起码操持着基本的君臣之礼。

再比如……

她永远挂着那副，有点无辜的神情。

秦栩今日，是难得因为说梦话而醒来的。

只因——

此刻，脑子里还在清晰地徘徊着，最后梦中的场景。

看见她竟难得穿了一身粉纱衣裙款款而来，眸中倒映着他的惊艳他的错愕，听他问一声……

“九儿，当初母后宫里那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而梦，终究是梦。

幺九不可能穿得那般明艳娇俏，也不可能对他露出那般温柔神情。

或者——

是他与她，亲手斩断了那样的未来。

从——

她自愿，作为宦官，接管东厂和御林军的时候。

从他，在御批诏书上，盖印的时候。

一梦初醒，秦栩尚未走到宝座上，便发现……

今日的早朝，格外热闹。

原因无他——

只因几乎朝臣，都接到了启辰府将上任一位新知府的风声。

而眼下东张西望四下猜疑之际，有人敏锐地发现——

九千岁，没来。

秦栩则对此很是淡定。

底下，却由方正明放出了风声，表示……

九千岁自知此事牵扯过深，不宜御前走动，于是自己请命人身管束，表示以身作则，以示清白。

至于这个以身作则以示清白有几个人信，便说不上来了。

然而，没人看见方正明眼底深深地纠结……

一如，那日御书房里，反而不是秦栩提出要幺九少出现在前朝，而是幺九自己请命，这几日在启辰府静养。

想来……是避避风头。

但是幺九这种天不怕地不怕连皇帝都不看在眼里的人，要避风头？！

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话别说秦栩不信，就是方正明这么个老迂腐都不信！

但事实，就是这么明明白白彻彻底底的发生了，一度弄得方正明很是云里雾里。

然而试想，幺九从此次回来之后，似乎确实是变得柔和许多……

没有之前的锋芒毕露，甚至多了三分审时度势和谦逊夹杂其中。

以至于……

若不是方正明拉不下这张老脸，简直是想上前捏一下，幺九这张妖孽般的脸，究竟是不是他自己的面皮！

此刻，就连跟幺九卯了多年的死对头方正明，一时都弄不清了。

幺九这次，究竟想干什么！

然而此时，突然一片喧哗，吸引了人的注意力——

方正明，也不例外。

只见屋外阳光正好，一人沐浴阳光潇潇洒洒，一身朝服都穿出三分不正经的感觉，却让人做不到批评，甚至不觉得不合规矩。

只因这般古板正统的朝服，生生是让这人穿出了三分放荡不羁的潇洒。

见来者眉目如画，浑身透着温润的气息，如同一块美玉受到阳光的折射。

温润，也夺人眼目，却不会过于刺眼。

没有锋芒毕露，反而透出一股子洁白无瑕的高洁气息来。

别的不说，苏家的事儿，几乎是在场官员都压在心底的秘密。

但不能不承认的是——

苏茹画的母亲虽然是个低贱的名伶……

但这副皮囊，生的当真是无可挑剔！

然，说到苏家。

大多数人，则是重重的叹了一声……

而这厢，却看苏茹画客客气气拱了拱手，笑一声：

“各位叔伯，多年不见~可都还记得茹画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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