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平时见到的不是猎人就是道士，看见念书的书生倒觉得很新鲜。这些诗词韵脚又都颇为工整，她便又蜷了身子听着书生的诵书声入睡了。

忽然两只手伸过来，将她温柔地抱起了，她一惊，赶紧睁大了眼睛，刚要挣脱，却看见原来是那书生抱着自己。那书生笑道：“你难道也听得懂诗么？听着听着竟睡着了！”

她呆呆地望着书生，也不想挣脱出去，那书生抱了她坐在草地上，轻轻摸着她道：“你不逃吗？每次我要抱邻居家的猫儿，它不但不给我抱，还要抓我呢。”

她被他摸得倒很舒服，心想那猫儿也太不识相了。那书生又自言自语道：“难得你愿意同我亲近，我以前来这里怎么没见过你呢？以后我天天来找你玩好不好？”

她抬起头看了看书生，只见那书生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忽然感到不好意思了，赶紧低了头，将头靠向书生的手，耳边只听到那书生温柔的笑声。

之后那书生真的天天来找她玩了，渐渐地她也同他玩开了，虽然不能言语，但天天都能听书生说话，倒也很开心。

忽然有一天，书生不再来了，她日日蜷在那树枝上，每晚睡前只想着第二天一定就能见到他了，第二天醒来她又想着再等一会吧，他马上就来了。

就这样等了好几个月，那个书生终于来了。她赶紧跑下去爬到书生肩头，却见那书生不似往常的愉快了。她心中奇怪，却又无法开口问，只好蹭蹭书生的头以表安慰。

那书生抱了她坐在地上，自言自语道：“爹娘那么辛苦的做农活攒钱供我上京赶考，我却名落孙山了，我实在对不起他们……若是，若是我没有出生在这世上就好了……”

她是妖精，几百年来虽然没想过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活着，但只觉得生存是第一要紧的事。她体会不到人类生活中的柴米酱醋茶，但她听了书生的话，心里却难受得直发紧。即使她不懂书生的那些烦恼，却知道不活在这个世上是件很悲哀的事。

她感到一滴泪落到自己身上，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眼泪。她抬头看着书生，书生也看着她。她只希望能通过自己的眼睛告诉书生，他并不是谁的负担，如果有天他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不说别人，她肯定会难受死的。

那书生摸了摸她的头，擦了擦眼泪笑道：“我都在说什么呢，考不上的人那么多，又何止我一个？还有好多人七十才中举呢！”书生沉默了半晌，便把她放下道:“我先走了。”

她担心书生，便偷偷跟着他出了丛林。她看到书生在一间草屋前停下了，喊了一声:“娘，我回来了！”她蹑手蹑脚地跑到窗边，看到书生进了屋，在一边的厨房里开始热菜。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从床上摸索着起了身，书生赶紧上前扶了道:“娘，你先躺一会吧，我热好了菜再叫你。”

那老人道:“没事没事，我想起外面还有些别人的衣服还没洗。”

“你先坐下，我一会去洗，你眼睛可好些了?”

“不行不行，你有空还是多看看书。你还小，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老人挣脱他的手摸索着走了出去，书生看到她颤颤巍巍地走出去，低了头颓丧起来。

女子心想原来他家里那么贫寒，心中难过起来。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偷偷溜进了书生家，坐到老人枕边轻轻吹了口气，希望能对老人的眼睛有帮助。

她在此时下定了决心:要修炼Cheng人。即便是不能常常陪伴他左右，起码在他失意时也能说上几句安慰的话。

自此，书生每日很少与她说话了，看书也更认真了，她也不去吵他，自顾自静心修炼。

她本就不自觉的修行了几百年，已有一些底子在了，时间又过了两年。一日晚上，她感觉体内真气涌动不安，在阵阵难受中入睡了，早上醒来已有了人身。她自然是欣喜若狂，这是书生已不来好几个月了，她想他或许又去上京赶考了，便赶紧想去京城寻到他。

她还不太习惯人身，走路磕磕绊绊的。她一路小跑到街上，只见之前那条略显萧索的街道如今却张灯结彩的，心中奇怪，便放缓了脚步。她走着走着，忽见远处有一堆人挤挤嚷嚷的，便也赶上前去看热闹。

只见一个穿着官服的男子被围在中央，不住地在拱手道谢。她也没出来过人间几趟，看不出那官服品级怎样。忽然那男子转过身来，她轻轻“啊”了一声。原来那穿着官服就是书生，他如今意气风发的，胸前还带着一大朵绸缎红花，与之前的穷酸样完全不同了。

她心中更欣喜了，原来他考上了！她刚想上前祝贺，只听身边的乡亲七嘴八舌地在议论。

“江笠还真是给咱们争气啊！”

“哈哈，是啊是啊，只是不知道下次回乡是什么时候了……”

“是啊，我听说官老爷都可忙了！”

“什么呀！我可不是说这件事，你难道不知道他已被京里的张大人招赘了?”

“这是真的?”

“我听说那些京城里的老爷，每年都从榜上择胥呢！江笠去赶考时家里又还没许亲，如今进士及第了，自然要被招赘了，他这次再回京城，就要成亲了呢！”

……

她再也听不见别的话了，直直的盯着书生，那书生忽然和她对视上了，她见他站在那笑得极其开心，心中更落寞了，便转了身离去。她心想原来他叫江笠，自己和他相处了三年多，竟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她越想越伤心，便开始跑起来，哪知还不习惯人身，便一跤跌在了灌木丛里，她便就地坐着哭了起来。

年大哥听完后也不惊讶，这种故事他也听过好几遍了，便缓缓道:“他根本就不知道你能变Cheng人啊，你也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怎么就自己先伤心起来了?”

“可是人妖有别，他也快要娶妻了……”

“那又如何?那你就不告诉他了吗?”见她不说话，年大哥又问道:“你是不是很想和他在一起?”

女子红了脸急道:“没有，我只要他开心就好了。”

“既然如此，他现在过得也算风光，你为什么又那么伤心呢?”

“我……”女子又哽咽起来，“我只是觉得他不需要我了，再也不会来找我了。”

年大哥不知道要怎么跟她解释，只好说:“这世上有许许多多的离别，比如现在你已经修炼Cheng人了，就迟早会离开生活了几百年的森林。人也是一样，不可能一直一成不变，也需要娶妻生子。哪有谁真的能在谁身边一辈子呢，你说是不是？”

女子一脸茫然得看着他，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年大哥伸了伸懒腰道：“你一个人在这哭哭啼啼的也没用，先睡下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便和衣躺下了，也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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