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件事啊。”张永稍微端正了一些坐姿，沉声说道：“这件事我仔细的想过，原因之一，或许是因为之前那件事吧。”

“之前？你是说千乘县被盗贼毁掉的事情？”

“没错。”张永微微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当聚集起来的盗贼、土匪已经达到了能够攻陷城镇的地步时，官府再怎么都不会置之不理了。

然而在本地，代表着官府最强的战斗力，卢龙军此前对我们进行讨伐时，却是落败而归。这就意味着驻扎在本地的卢龙军，已经失去了能与我们相抗衡的资格。

为了防止在这之后的又一次失败，让朝廷颜面尽失，威严扫地，于是才派出了中央禁军前来吧。”

“原来如此……”

“不过，我觉得最重要的原因并非是在这件事上。”张永抿了抿嘴：“如果担心失败，那么朝廷方面完全可以增派更多的兵力，譬如从命令周边其他的节度使发兵。

这样一来，不仅路程缩减了很多，路上的粮草消耗，以及讨伐所需要的时间都会大幅减少。从这一点上来看，不远万里从汴州派出中央禁军前来，是一个不明智的选择。

但是刘知远并非是草莽之辈，率军前来此处的枢密副使郭威也并非是无脑之徒。所以，特地派出中央禁军的理由，绝对不仅仅是要讨伐盗贼这么简单。”

孙变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后，轻声说道：“既然这样，原因也很明显了。朝廷派出中央禁军，是为了立威吧？”

张永惊讶的看着孙变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你居然学会思考问题了。”

“我什么时候不会思考问题了啊！”孙变黑着脸说道：“难道在此之前你一直都以为我是什么只会舞刀弄棒的莽夫吗？”

“从你之前的表现来看的话……”张永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子，脑海中回忆起孙变第一次不听自己劝说，非要跑下山跟官兵解释，结果迫不得已从此开启孤胆英雄模式的画面。

还有在这之后脱离大部队，孤身一人跑去董老虎的营地之中结果伤痕累累的回来的画面。

张永认真的点了点头，回答道：“是的。”

“……”

不知道这家伙方才在脑子里想了些什么奇怪的事情，但最后得出来的这个结论孙变也无话可说。

他的脑子里刚才也想起了之前自己的所作所为，越想下去就越是觉得心虚。

不管怎么看，那都是对自己的武力有强大自信，完全不想用更聪明的方式去解决的，标准的莽夫行径啊。

关于这件事，孙变这段时间也在思考。

陈香为什么会死？她是为了保护自己。从谁的手中保护自己？是鬼庄的杀手。

那么鬼庄的杀手为什么会盯上自己？是因为自己杀掉了楚邕，楚材这对父子，让楚德敬个身为父亲、祖父的老头子恼羞成怒。

虽然自己杀掉他们俩，是出于秦清菁被他们绑架的原因。但是现在仔细想想，这一切应该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才对。

譬如当时，如果自己乔装打扮一番，遮掩一下身份再进去，那么自己不仅能够顺利救出秦清菁，同时还能让别人不知道这件事的真凶是谁。

就算他们调查到秦清菁身上，在这之后自己也能够靠着副捕头身份的便利来诱导那些楚家派来调查的人做出错误的结论。

总而言之，能够解决这件事的方法有很多种，孙变却偏偏选择了最不明智的那一种。

这便是依仗着自己武力上的强大，而放弃了思考的缘故。

从一开始就做出了错误的选择，走上了一条充满荆棘与困难的道路，这是孙变在陈香死前，完全没有思考过的事情。

正因如此，孙变才被受楚德敬委托的鬼庄盯上。也正是如此，陈香才会为了从鬼庄的刺客手中保护自己，落得香消玉殒的下场。

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这才是孙变内疚与自责的根源。

他又不是像季松那样，绞尽脑汁的思考最后得出‘只要自己脱光衣服就不会被别人脱光’这种结论的笨蛋。

他的脑子明明也很灵活，但就是不愿意使用。觉得只要自己的拳头足够大，足够硬，就能够解决所有的问题。

就像是一个有了锤子的人，当他用这把锤子顺利的解决了第一个问题之后，他今后再解决问题，都会优先考虑这把锤子。

张永看着孙变微微缩起来的身子和有些萎靡的表情，额头上冒出了一滴冷汗。

不是吧……这家伙这么脆弱的吗？

自己也没说什么，就是说以前觉得他是个不会动脑的莽夫，他怎么就这幅模样了啊？！

以前没发现这臭小子是这么容易受人影响的啊？

还是说，他本来就这样，只不过一直以来都有很好的伪装。就算被谁说了也不会当时表现出来，而是会在夜深人静时缩在被窝里偷偷怄气？

这一次受香香之死的刺激，已经忘记伪装了吗？

原来如此，你跟我，是真的很像啊。

张永在这一刻露出了柔和的笑容，轻声对孙变说道：“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都是慢慢成长的，没有生来就愿意绞尽脑汁去找到问题最优解的人。

既然你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么今后面对问题时，在准备行动前不妨停下来，冷静的思考一会儿，哪怕一小会儿。

说不定这样都会让你做出更好的选择呢？”

“如果是紧急情况呢？”孙变耷拉着脸问道：“要是紧急情况之下，能让我思考的时间不多了呢？”

“那个时候，就交给你自己的直觉来判断吧。”张永望着孙变，嘴角翘起，眼睛也微微弯了起来。

这是张永第一次在孙变面前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真挚笑容。

虽然这么一个年近四十的老家伙笑起来时，并不是那么惹人喜爱，但孙变还是觉得自己的内心受到了一丝触动。

在聚义帮这段时间，孙变经历了很多，也学到了很多。

从一开始迫于无奈加入聚义帮，被张永牵着鼻子走，玩弄于鼓掌之中的对立关系。到如今与张永之间这种亦师亦敌的关系，仔细想想，这真是一段不算很长，但却非常非常充实的一段时间啊。

这段经历虽然伴随着懊恼、纠结、悔恨、痛苦等等的负面情绪，但从中学到的东西，也足够自己受益一生了。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以前孙变一直认为，这都是一个人为了恭维另一个人所说出来的客气话。

但现在，亲身经历了这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之后，孙变才知道，这句话一点都不是客套话。这是发自内心的赞许，是由衷的感谢。

“谢谢你。”孙变郑重其事的对张永说道。

张永愣了一下，随后那张笑脸便更加灿烂了。

“不用客气。”张永回答说：“如果你能从中学到什么，并在今后的人生中运用起来的话，我就非常满足了。

这样，也算是过了一把我身为读书人，把自己的心得体会传授给别人的师傅瘾。”

“只是半个师傅。”孙变强调了一句：“我不会认一个满手血腥的人当师傅，但是我从你这里学到了东西，却是实实在在的。

所以你只是我的半个师傅。”

“我知道啊，正因如此，我才不收徒弟啊。我的内心已经不纯粹了，这样即便是收了徒，教出来的弟子也是从一开始就走上了歪路的。”

张永说到这，情绪难得有些低落。看的出来，他还是很想收个徒弟的。

教书育人，此乃读书人的执念，每个读书人都有着这样的梦想。

即便是我这样的人，也会想有两三弟子，继承着我的理念，带着我的学问，行走在这浩荡的人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