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边境地区的牧民，跟着父母来到凉朝地界？

殷绣收回思绪，心安定了些许，又道，“那个胡人杀手，似乎十分残暴，手法了得，他是来找我的，你不要管，趁现在，赶快逃走。”

韩蝉仍是一脸懵怔，她交代着事关生死的大事，他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殷绣又向洞外看了一眼，白色的帏帽已经看得分明。“能躲多远就躲多远，他不会去找你，等雨停了，你立刻回城，去找李捕头，他——”

韩蝉眸中渐渐灵动，却并不是她所预料的任何一种神色。

她似乎能看到自己小小的影子，在他澄澈的双眸中明晰而清澈，像是在照一面顶级工匠打磨的铜镜，黑色的瞳仁外面是一圈浅浅的琥珀色，最外圈是一层黑色。她从未见过这样澄澈的眸子，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情。真是奇怪的人。

不等她说完，韩蝉蓦地双臂一扬，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两只手都被他紧紧抓住。

殷绣僵住。他目光灼灼，“跟我走。”声音也是灼热的，带着微微的颤音。

“跟我走。”

她想要挣脱，却已经来不及了。湿透的衣摆向下淅淅沥沥滴着水珠，滴滴答答的，格外分明。他已经来了。

兰公子的身影赫然出现在洞口，左臂一横，挡住了唯一的去路。他已经去掉了帏帽，半拢起来的头发湿透了，凝成几股向下滴着水珠，身上的白袍也是透湿，贴在皮肤上，显得萧索而可怖。雨水顺着长刀的刀尖，一滴，一滴的低落下去。

殷绣并不回头看韩蝉，方才她原本想要抽出手去，没想到这时反而下意识的握紧了韩蝉的手。十指交握，她掌心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他亦能觉察到她指尖冰凉，手指不住的瑟瑟发抖。

兰公子又往山洞里迈了一步，长刀横在身侧，一人一刀，彻底封死了洞口。

洞外黢黑的天际忽然一阵刺目的亮，白光从兰公子身后射过来，他面目愈发狰狞，殷绣眼睛一阵刺痛，却连眨眼也不敢眨一下。

兰公子的目光却似乎并没有聚焦到她身上，而是透过她看向殷绣身后的人，目光中似乎有些迟疑。

殷绣的手又紧了紧。她并不知道，身后那人的目光正笃笃凝聚在她身上，神色坚定。

长刀缓缓提起，终于下定了决心，悠悠然到，“为了大汗，请恕卑职之罪。”刀身折射出的光正好刺入殷绣的眸子，她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那一瞬间，已然分明的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死亡的气息……对于殷绣而言并不陌生。前世里的麻姑子，躺在花园的石拱桥下，感觉身下黏糊糊，带着温度的血泊慢慢浸湿衣裳，后脑勺上先是一片麻木，接着是天崩地裂的剧痛，此时剧痛已经归于平静，她感觉不到自己身体任何一处，就连手指也无法动弹，被毒虫咬过留下的烂疮终于不再痛了，饥饿和恐惧也终于消散……

殷绣紧紧闭着眼睛，缩着肩膀，身体竭力向后缩着，分明知道这样毫无用处，身体还是会本能的采取自保的姿势。身体隐隐约约的幻痛，却始终没有迎来那致命的触感……

不知过了多久，殷绣的鬓角已经被冷汗濡湿，缓缓睁开眼睛时，自己的眼睑还在瑟瑟发抖。世界裂开一条双弧形的缝隙，缝隙慢慢扩大，首先看到的，是一抹暗色的背影。

殷绣深吸一口气，以为那是兰公子，又闭上了眼睛，鼻尖隐隐嗅到的熟悉的气息提醒了她，再睁开眼睛时，只见韩蝉站在她身前约莫一步之遥的地方，背对着她，正挡在她和兰公子中间。

“滴，滴”她听到细碎的声响，分明风雨大作，震耳欲聋，此时她脑中亦是嗡嗡作响，不知为何，那细碎的声音却格外分明，似乎与周遭的喧嚣自然的相隔绝开来。

她抬头，兰公子面对着她，目

光却在韩蝉身上，一张脸上百种神情瞬息莫测，恐惧，震怒，犹豫，震惊，不解……如同云翳翻飞，电闪雷鸣的天空，五官扭曲变形，狰狞骇人。

他侧颊的肌肉暴突，看得出来正狠狠咬牙切齿，许久，低低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是胡语。她并不明白那几个字的意思，却像是被一股猛力撞了一下，心中有什么东西瞬间崩塌，重创之下，人第一时间感觉到的并不是疼痛，而是麻木，如同千万只小小的蚂蚁在噬咬。殷绣整个人趔趄了一下。

她听到一个声音，低低的，带着王者的威严，回应兰公子方才的话。她在脑中嗡嗡的声响中努力保持清醒，许久才辨认出那确是韩蝉发出的声音。与他平日里轻谩而带着一丝魅惑的嗓音多么不同呀。

她已经无法站着，轻轻的，缓缓的颓然瘫坐在地。感觉身体里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流失，一股寒意像冰锥一样贯穿她整个人。殷绣缩紧了身体，把自己蜷成一个球，头埋进膝盖里，背脊还在不住的战栗。

韩蝉和兰公子还在僵持，殷绣的眼睑渐渐沉重，终于支撑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一个声音远远的传过来。感觉一只手抚着自己的额头。

她瞬间清醒，下意识的动作竟是推开那只手。“啪！”的一声。

她瞪着眼睛看过去，韩蝉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僵僵的，却似乎毫不在意，眼中满是关切和焦急。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眸中映出殷绣的影子，亦是满脸的憔悴。

“你在发烧。”他低声道。

无法逃避的思绪一齐涌向她，殷绣头痛欲裂，冷冷的看着韩蝉，对他眸中的深情视而不见。

韩蝉忽然站起身，看向洞外，殷绣眸中涣散，仍平时着前方，直到一抹猩红的颜色吸引了她的注意。她看到韩蝉另一只手臂松松垮垮的低垂着，上臂被殷红的血浸湿。血顺着袖子流下来，蜿蜒徘徊，最后汇聚在指间，一滴，一滴的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