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门书院的匾额，不只是京城里许多官员的脸面，也是襄阳知府陆彦青的脸面。m.xｓsilu.cＯm 首发不少武官转了文官以后，很喜欢举办各种文坛盛会，修楼修桥铺路，都要请文人来写盛世文章。当地的书院，更是彰显功绩的一大门面。

鱼小强不识字，都知道鹿门书院重要：“我们陆知府的面子可如何是好呀？”

虞问剑冷哼道：“没关系，我们陆知府他不要脸。”

他刚说完，府衙李捕头挑帘子进来，尴尬道：“我刚刚过来，什么都没有听到。”

虞问剑的脸色更难看了，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李捕头，请问来这里找我们有何事？”鱼朵朵放下了书箱道。

“城南岘山下发现了一具尸体，疑似刺杀小虞才子的刺客，想要请人过去辨认。”李捕头道。

鱼小强想动，但是腿脚不便，之前那是虞定襄死里逃生，他带着拐杖去的鹿门书院。

王大美表情有些局促，她不会和官家打交道，又不识字。虞问剑一听到泡了几天的死人，立刻出门抱着柱子开始呕吐。

楼婉儿和范瑾玉并非亲眷，不能去。

“李捕头，我随你前去吧。”鱼朵朵已经站起来了，“我见过那个刺客，知道他长什么样。”

一家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放在了鱼朵朵的身上，昔年那个娇娇儿的小女孩，现在也成了父母亲的依靠。

李捕头皱了皱眉，叫一个女孩子去不好吧。

“我去最合适。”鱼朵朵坚定道。

“行，那鱼姑娘，我们现在走吧。”李捕头犹疑的点了头。

“等等……”王大美叫住了鱼朵朵，从一口坛子里倒出来一些水，递给了李捕头喝着消消暑，水里放着青梅和茶叶煮开放凉，是襄阳城内除黄酒以外常见的夏日饮料。清亮酸甜，止渴生津，消暑极好：“李捕头，你多照拂我家朵朵。”

几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鱼朵朵跟着李捕头离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们的下一代，长大了。我们都老了。”虞问剑感慨道。

“一边儿去，你老了，我们两口子可不老。我们还要给朵朵定襄买房子带孩子呢。”鱼小强瞪了虞问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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岘山南，宁修已经等候多时。

装束有些奇怪，青衫外罩着一层厚厚的粗布片，头发全部被青布罩住，脸上也戴着一张三角巾的布片。

其他的几个正在查验尸体的仵作、衙役，差不多也是这样的打扮。小徐一脸嫌弃的从尸体旁边连跑带跳的过来，指了指地上的一个包袱，让鱼朵朵自己拿出来把布片这些东西给自己套上：

“朵朵，你们家可真是的，怎么让你一个小女孩过来。你不知道，那尸体连着在水里泡了七八天，涨的像一头猪。臭的我已经把中午和早上两顿饭都给吐出来了，你慢点儿走过去，那蛆已经在到处爬了，你别踩上去……”

小徐给鱼朵朵讲了半天，只看到鱼朵朵从容穿戴整齐，朝宁修的方向过去。

这丫头，还是女人吗？

小徐赶紧退了两步，怎么都不愿意往尸体跟前凑了。李捕头喊他过来涨涨经验，他拒绝道：“头儿，您别为难我了，这也太臭了，改天遇上新鲜的你再叫我。”

“襄阳城如今承平，这样的凶杀案，一年能遇到几次？”李捕头有些不满。

“头儿，你要是再逼我，我就不当衙役了。我家里的房子一年还有二十两银子的租金呢……”小徐说着就跑的更远了。

李捕头摇摇头，感叹着：“现在的年轻人呀，一言不合就撂挑子不干了……”

“在虞定襄遇刺当天，这个人就被杀了。所以我们翻遍了襄阳城的酒楼茶肆寺庙药铺，都没有找到这个人的踪迹。他没有去看过大夫，眼睛里还残留着辣椒油，辣椒卡在眼睑。有人在这附近钓鱼，鱼钩勾住了这个人，来府衙报案。你看看是不是。”

宁修的脸在三角巾后，看不到任何的情绪起伏。

鱼朵朵拿着竹枝挑开那个人的手，翻开他的衣服进行查看：

“肋骨、手、头上的伤都是我打的。我能打这么多伤，不是因为我比他厉害，是因为他被定襄的辣椒油伤了眼睛。他的致命伤是在后背上这一脚，直接被踹到了水里，窒息而亡。他只是杀定襄的一把刀，而要杀定襄的那个人，现在还没有找到。”

宁修也好奇的看了鱼朵朵一眼，这小女子的胆色和判断能力，会不会成长的也太快了？

就在半个月之前，在府衙中，她还会因为一封已经褪色的信件惊诧争辩，现在面对死人已经波澜不惊。

“能从临安府派出杀手，还能首尾干净，处决这个杀手，只是不想节外生枝。看来陆知府是怕了这杀手背后的人。”鱼朵朵站在干地上，恶心的虫子绕过了她脚下。

“我们尽力了。”宁修道。

“有用吗？”鱼朵朵反问道。

“这个世上，有太多的努力却没有什么用的事情。”宁修道。

“如果不能防患于未然，事先警觉，像我们这样的人，从无过错，就要成为你们这些所谓的顾全大局的人的牺牲品吗？”鱼朵朵厉声道。

“可有良策？”宁修只问这一句。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争取良策。陆知府肯定还有其他的手段，如果可以告知我一二，那我可以布置的更加周详。如果没有，那按照我的布置，我送陆知府一份大礼，就此别过，我家为寒门小户，以后不会再卷入这样的纷争里。”鱼朵朵道，一夜未眠看着天亮时候，她就已经想到了对策。

没有人能毁了她的家。

宁修皱眉。

鱼朵朵道：“我对陆知府所谓的血债血偿，并不满意。”

宁修却道：“府衙义父身边精兵十八人，可以调配下去。”

“让我来指挥？”鱼朵朵疑惑道，陆彦青身边的十八校尉，他曾经带着十八人千里追杀北王庭三万人，大破之。这是陆彦青传奇色彩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陆彦青身边的精兵十八人，就是他的亲卫。

就这么给了鱼朵朵来调配？

“找到幕后真凶，有劳了。”宁修依旧彬彬有礼。

“不敢。你为公事，我为私事。”鱼朵朵道。

尸体很快做处理，附近水中也洒了数种粉末。按照宁修的说法，不能让一起凶杀案引发瘟疫，此地三月之内休渔，渔民另做他处捕捞。

暮色四合，鱼朵朵跟随众人回府衙，用碱冲出来的水洗过手脸，这才进后堂里去吃饭。饭食简单，府衙里为了节省柴火，用中午的米饭包纱布里面，填上腊肉和酱菜，团成饭团，每个人发三个。

不少人着急回家，拿着饭团一边走一边啃，差点儿被噎到。

小徐着急去找花魁娘子澜爱盈，还多拿了两个饭团：“盈盈说咱们这里的饭团煮的好，酱汁比她们楼里的有味儿，让我多给她带两个。”

“别老送饭团，也送点儿珠花和胭脂。这饭团不是你做的，也不是你买的。当心女孩子和你记仇认为你心不诚。”李捕头拍了小徐的头一下。

“知道了，我的薪俸早就都给了盈盈。”小徐笑着高声道。

目之所及，静谧安详。

如果没有布防图事件，鱼朵朵和虞定襄也是一日三餐，两人四季。

鱼朵朵吃了一个饭团，对宁修把她的想法布置和盘托出：“与其等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出现，不如引蛇出洞，一网打尽。在坊间放出消息，高价抛售布阵图。”

宁修皱眉，就连陆彦青也不会用这样的主意：“不行，有三点难处。第一是险，第二是渠道难，第三是后果不可控。”

“未可知的危险，才最是险。至于渠道，我一家在襄阳城二十年，不认识达官贵人却认识贩夫走卒，总可以找到最合适的渠道散播出去。至于怕弄假成真对名节有污，我一家现在都没有功名，不会连累了旁人。”鱼朵朵铿锵有力道。

宁修看了看鱼朵朵，略作沉思：“何时收网？”

“七日之后，口口相传需一天，襄阳府至临安府往来需要七天。所以七日之后收网。”鱼朵朵道。

“好。”宁修点了点头。

鱼朵朵起身，不再是敛衽行礼，而是学男子抱拳拱手作揖。

烟笼寒水月笼沙。鱼朵朵踏着朦胧的月光出门，突然宁修叫住了她：

“鱼姑娘，你可会吹奏笛子？”

鱼朵朵摸了下腰间，这支刻着虞定襄姓氏的笛子，她一直随身携带。但是鱼朵朵看着宁修的目光，有些奇怪：想听曲儿，不是应该去楼子吗？

“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宁修惭愧的笑了笑，“小时候听过的一曲童谣，是家中长辈用来给小孩子们安神的，现在想要重新听一遍，所认识的人都不会了，我一直觉得很遗憾。想要碰碰运气，不知道鱼姑娘可会？”

鱼朵朵拿出了笛子，脸上表情松弛：

“自唐以来，笛声并不盛行。人人都道山歌与村笛，欧哑嘲咋难为听。襄阳城内也是瑶琴和洞箫的天下，宁大人喜欢笛音。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调子？”

宁修却是摇了摇头：“很惭愧，我对音律，并不精通。鱼姑娘会什么，就奏什么吧。”

鱼朵朵错愕的看了宁修一眼，宁修居然只在经世之道上下功夫，六艺并不精通，怪不得后来没有才子之名。

人的精力有限，他早就做了取舍。

月上中空，皎皎如华似练，夏日的清风缓缓而来。

襄阳城受姑苏等地的士子之风甚多，有许多的昆曲改编而成的笛音，鱼朵朵站在月下，稍作思索，双手持笛子，放在口边，便是一曲《姑苏行》悠扬而来。

乐曲江南风味十足，典雅悠扬。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宁静下，一幅晨雾依稀、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的诱人画面。

人如同在其中穿过，秀丽风光，尽收眼底。

不知为何，鱼朵朵眯着眼睛余光看向了宁修的时候，这个向来平和的知府义子，面露愁色。

曲调明明是精巧秀丽的。

鱼朵朵接着这一曲，又吹了一曲特别活泼轻快的《小放牛》，她觉得自己可能领会错了宁修的意思，幼年时听过的曲子，应该是这样的活泼轻快的调子。

同样是昆曲中的吹腔曲牌，村姑和牧童之间，一问一答，且歌且舞。田园风光里，春光无限。鱼朵朵自己也喜欢这样的明朗轻快，沉浸其中。

她没有看到，宁修红了眼眶。

知府陆彦青深夜才回到了府衙，师爷连旷要和他回禀要事，被他抬手制止了。连旷有些疑惑，从来不曾听说过这位知府大人有什么爱好呀。襄阳城中擅长音律的歌姬上百人，可没有一个来过府衙呀。

知府大人这是在听什么？

陆彦青一个人沿着长廊往书房走去：

“一曲故人叹呀，可惜故人长辞。”

“一箫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