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到一半，简夜的手机响了。

刚开始我们都没有意识到那是暴风雨前的警铃。

“琉璃你嘴角都是饭粒，来，我帮你擦擦。”

说着我到她旁边去，替她擦了擦嘴角，只见简夜猛地站了起来，很大声地说了句：“你说什么？”他一喊我惊得停下手中的动作，和琉璃同时诧异地抬头看着他，“我们马上到。”他一挂电话，马上焦虑起来，就愣在那里好像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终于定定地看向我，我突然心里一颤，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一字一句说：“苒绪和冷一遇到他们了，苒绪重伤，冷一刚刚打来的电话，他们暂时逃走了，估计藏不了多久。”

“哪个他们？”我竟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两个他们，都在。”明明心里已经做足了预想，但听到答案的瞬间还是免不了毛骨悚然。

“哐当”一声，筷子和调羹一齐坠落在地上，金属和陶瓷与地板的碰撞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有些刺耳，像是宣告即将来临的前兆，陶瓷的调羹摔碎了，金属筷子也不知滚到了哪里，我只记得当时脑子一瞬间一片空白，心里更是乱成一锅粥。

世事难料。

很多事情措不及防发生在你身上时，别说准备的时间，更别说计划了，连反应的时间，上帝都不会留给你。

但是你却不得不在反应的间隙强迫自己接受它，也许再不能接受，也许再怎么不符实际，现实还是冷酷无情地告诉你，它就是发生了。

并非什么转折点，没有奇迹。

然后所有妄想会在一秒内被否定，把所有期待扑灭，像是轻松捏死一条垂死挣扎的脱离水的金鱼一般残忍。

因为要知道：

――现实只会告诉你，你所处的地方，是一个名叫现实的地方。

怎么办？怎么就没有想到他们会先从苒绪和冷一那边下手，可是现在就算我们赶去也绝对是送死。但是放着他们不管比死更加难受，我们和冷一苒绪出生入死到现在，说抛弃就抛弃？

我捏紧自己的手指，脑袋在飞速转动，唯一的办法，唯一能暂时牵连一下拖延的办法，【琉镜】，现世吧，如果你就在我周围，或是在这个世界的某一角，听到我的声音就出现吧，我没想过回到过去，也深知违背自然界规律是罪恶的，我现在只想保全我的朋友，保全我爱的人，为了不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不行，苒绪冷一两张固执但又让人心疼的表情一直印在脑海中，无法集中注意力。我紧闭双眼，手指被掐得生疼。我知道期待的反面也许会带来更大的失望，可是现在可以允许我期待一下吗？这个世界可以有奇迹吗??????

“若汐！岑若汐！”简夜的叫声让我回过了神。“我还以为你要走火入魔了，幸好，把你叫回来了。这比什么都好。”

我呆呆地望着他，溢出眼眶的泪水也无权顾及。“简夜，简夜，我做不到??????【琉镜】我叫不出来，它不肯现世啊，它不肯帮我们啊。我们怎么办？苒绪和冷一怎么办??????”

“你冷静一点。”他快步走过来，紧紧抱住我，他的身体也抖得厉害。“我们好好想想，会有办法的。”

“夜哥哥??????”突然想到琉璃还在，没有吓倒她吧？我和简夜分开时，却看到简夜的表情很是惊讶，我一愣转身一看，身子被定在原地。

“琉??????璃？”此刻琉璃浑身上下散发着金色的耀眼的光芒，整个昏暗的屋子被那束光芒照得透亮。

“琉璃想起来了。”她看着自己身体，又重新把头抬起来，灿烂地对着我们笑。“琉璃其实不是琉璃。”她的腿在慢慢消失。“琉璃是要帮助爸爸妈妈的【琉镜】啊。”

我的身体依旧动弹不得，源源不断的泪水无止无尽地流淌着，“琉璃你在说什么啊？你就是琉璃啊，你就是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啊，就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啊！我们不该让你接触这些东西的，你别玩了好吗，别吓我们呀。”我不知道自己带着哭腔的话语有多难听，只是我觉得心脏快要承受不住，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琉璃是【琉镜】，是要帮助人类完成心愿的【琉镜】，太好了，琉璃终于找到你们了。那年奶奶带我回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琉璃，你奶奶其实已经??????”

“琉璃知道，谢谢你们帮助奶奶完成心愿，谢谢你们这么尊敬她，谢谢你们报答了她对我的养育之恩。”

“简夜，我可以说我不要【琉镜】了吗，我们在想其他办法，好不好？”我一看，心里又是被深深感触到，简夜脸上竟也有泪痕。

“琉璃，你会离开吗？”简夜战战兢兢地问，语气在勉强控制得平稳些，但还是听出很颤微微的。

她一笑，“肉身可能会吧，但是我永远会在汐姐姐心里藏着的，在你们需要的时候，也会出来，如果是你们的话，琉璃一点也不害怕，也不担心。”语气平静、天真，像是在陈述和她毫无干系的人的事情。可她还是个孩子。

“琉璃??????”

“这些天，和你们相处真的很开心，琉璃已经很满足了，我终于也有一个家了。呐，爸爸妈妈，可以这么叫吗？你们要开开心心的，每天都要开开心心的，琉璃永远会陪着你们的。妈妈，别哭了，哭了就不漂亮了。爸爸，你劝劝妈妈呀。”

“我不要漂亮，琉璃，你留下来吧，留下来吧??????”在我的心底琉璃早就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是我聪慧又可爱的女儿，我下意识看了眼默不作声的简夜，他也是这样认为的吧。

她轻轻摇摇头，下半身渐渐变成金粉飘在空中慢慢飘散。

“琉璃！你和小坏蛋！说好还要去游乐园的的，这里还有好多好玩的地方去，我们还没带你去呢！”简夜终于喊出来，这哪里是告别的样子啊？我抹了抹自己的眼泪。

“对不起爸爸??????爸爸妈妈，谢谢你们，琉璃永远爱你们??????”连最后一抹笑容都扩散到空气中，升到高处。面前呈现了一面闪着金光，若隐若现存在着的华丽镜子，我缓缓抚摸它，有些冰凉，又忽然触摸不到，只见它轻柔地钻入到我身体里，保存起来了。

“琉璃??????”

“爸爸妈妈要幸福，和琉璃约好了哟。”这是琉璃说的最后一句话。

如初升的太阳照耀的光芒在一瞬间全部灰飞烟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很奇妙却又令人不舒服的寂静，心里某一处的疼痛一时半会还消不去。但是堆积在那里沉甸甸的重物压在心头上让人喘不过气来。亲人，就像是生活已久自己的女儿一样突然消失一样，我一直跪坐在地上，手重重地掐着地面，手指尖传来的疼痛的触觉早已毫无感觉，就像心里某一处在被肆虐蹂躏后麻木一样。

简夜最先站起来，他浑浑噩噩地走了几步，虽然现在的状态比我看起来好得多，但我知道，他对琉璃的爱不比我的少。

――我又何尝真正尝过失去亲人的苦？

六岁一件事情让我很久很久都没有释怀，即使已经过去了快二十年，我却始终记得那个夏天，那个场景，第一次的痛心。

六岁时，父母就长年在外奔波，很少回家，懂事起我就和照顾我长大的杨姨生活。家里的庭院里有一棵樱花树。春天，樱花盛开之时，微风徐徐飘过，天上像是下着茫茫樱花雨般，树下的花瓣也堆积得很厚，我从不叫人把花瓣清扫掉，到夏季枯萎时，才舍得把残骸处理，家里的樱花标本自己也做了不知道多少个。市里樱花树很少见的，可是我只要往外面瞧瞧就能欣赏落花缤纷的场景。

那个春天，我在樱花树下和一只纯白的兔子相遇，它的毛是我见过印象最深刻的，它那时就伫立于樱花树下，抬着个小小的脑袋望着天空，直到我来到它身边它也没有察觉，毫无警觉。我觉得它好可爱，忍不住蹲下来把它捧在手里，估计那时它才察觉到我吧，在我把它抱起来时，它毛茸茸的身子抖了一下，把看着天空的脑袋转向了我。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我，我对它爱不释手，毅然决然把它带回了家。

它会在家里乱窜，我没有答应买笼子，我不喜欢把它像个囚犯一样将它监禁在那个狭窄又丑陋的笼子里，像个看守人一样监视它。它总是喜欢在家里一个和它同样毛茸茸的沙发垫上滚来滚去，它常常和我一块依偎在沙发上，它啃着它的胡萝卜，我看着我的电视。一个星期我们就熟了，亲密无间，睡觉起来它会找到我，然后我蹲下身，它就会跳到我手心里。有的时候偶尔找不到它也不要紧，它饿了会自己突然从某个地方蹦出来，然后可怜兮兮但顶着一双红眼睛呆萌地看着我，等我喂它好吃的。它很多时候看着窗外的景色，我常常没事到院子里散步把它领出来，它会离开我到樱花树下转两圈，最后还是会回到我身边。

我从未听说过兔子喜欢樱花。可是我不在意这些，因为我也喜欢樱花，夕阳西下之时的黄昏，我们一起看日落，然后天冷了就把它揣进怀里，躲回房子里。

一个月后，有一天它突然一天都只待在我为它搭的小窝里，也不活蹦乱跳地出来溜达，看到我似乎也没了往日的热情，不会再像以前跳到我的怀里，吃东西也只是咬那么几口，杨姨看着心疼，可是我却生了气，三天都没有理它。

杨姨说，兔子离开自然，寿命就不长。我那时年纪虽然小，但还是听懂了那句话，因为不忍再看到它那个样子，我小心翼翼地捧着它出了门。那时已经初夏，樱花该凋落的已经凋零不少，繁花盛开的日子那时已经看不到了。

虽然舍不得，但我还是把它轻轻放在院子门口，然后我看到了另一只兔子，它看到自己的伙伴很开心的像是恢复了活力与它蹦跳着出了门，我深知这次离别不会再见到它。不知怎么的，自己突然哭了，倒也不是无理取闹嚎啕大哭，只是默默落泪。

接着愣在原地静静守候在门口一分钟后，它回来了。

我的心跟着它牵动着，它一个小小的身子窜进了门里，我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它如往日一般跳上来，亲吻我的手，曾经的触感和回忆一下子涌上心头。对，那时我又彷徨，又舍不得，可是看到它的伙伴一只灰色的兔子探出个头来静静地看着我们的时候，我最后轻柔地揉了揉它的毛，重新把它放回地上，它向前走了两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我看不出它的表情，但我深知那是它想要的自由。

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它。

父母那时回家问我想不想养宠物，狗也好，猫也好，我毅然坚决说不要。他们以为我讨厌动物，疑惑了很久，可是他们长年不在我身边，哪里会知道这么多事情？

――不是不喜欢，只是不想再承受离别的痛苦，甚至有可能是生离死别的痛苦。

――我不懂煽情，但我懂什么叫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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