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的吹拂，没有带走一丝热气。城市的喧嚣总是要到更深夜静，才会稍微缓口气，收敛一些。对于帝都这样的大城市，永远不会有沉寂的时候，除非在战争中被毁灭。

倪蕴熙的心也如同这城市一般，总是奔忙在紧张和各种忐忑中。从她来到这里，直到现在，似乎就没有真正舒心的一天。她也想像刘可可或者别的朋友那样，无忧无虑，欢快地迎接每一天的到来；再毫无负担地送走每一个白天，枕着清梦在夜里安眠。

可是，她好不容易才从丧失父母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又背负上养父母的人情债。如果他们对她稍微不好一点，可能她还会好受一些。他们对她越好，她心里就越难受。

每个人的心上，都压着一个壳。每增加一分压力，那个壳就会变大，变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倪蕴熙感觉自己的心已经被那一层又一层的壳包住了，这让她无法轻松地生活。她也想把这壳抛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和那壳长在了一起。她别无选择，只能背着它继续行进。一旦想要抛弃，就会剥得血肉淋漓，痛心疾首。

若不是圣华破产，倪蕴熙的壳也就那么安安稳稳地呆着。偶尔敲一下她的头，提醒她还有许多该做的事还没有做，该还的恩还没有报。

但自从圣华破产，倪蕴熙就感觉自己身上的壳已经不仅仅是壳了！每走一步，都会有更多更重的东西加压上来，令她呼吸困难。

今天接到杜黎的消息，仿佛一缕清风，吹散了那些惆怅。倪蕴熙心里难得地激动起来，想要赶去见他一面。他们已经好久没见了，那种比养父母还要亲的亲切感，让倪蕴熙觉得她总算还是她自己，而不是那个被收养而需要偿还的人。

其实说偿还也不确切，江家并不需要倪蕴熙还他们什么。只是那种无形中产生的东西如影随形，让倪蕴熙感觉自己身为江家的一份子，责无旁贷。

倪蕴熙一直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气泡中，尤其是在被楚阳胁迫，作为一个“业余特工”去做“锦韵”的模特以后，这种几近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在此之前，虽然有些压力，却也勉强快乐。要不是陈澈的欺骗，要不是要成为“王后之翼”，去完成那些不知道何时才能完结的所谓任务，倪蕴熙过得还算不错。

杜黎的突然出现，不能不说是个意外惊喜。当初他的不辞而别，令倪蕴熙一夜哭到天亮，痛断肝肠。一别两年，杜黎又冒了出来，就像久别重逢的亲人，让她无端地感到亲切和眷恋。

倪蕴熙在餐厅门口等了不到十五分钟，杜黎的车就来了。他换了辆车，倪蕴熙差点没认出来。要不是杜黎摇下车窗叫了一声：“蕴熙！”倪蕴熙根本不知道他已经来到面前。

“啊，杜黎！真的是你吗？”看到一辆豪华汽车里坐着一个仍有几分熟识，却又有几分陌生的男人，倪蕴熙不敢确定地问道。

杜黎哈哈一笑，下了车，走到她面前说：“怎么，不记得我的样子了吗？”

倪蕴熙怎么会不记得？杜黎还是那样，略窄的额头线，像一只鸟儿刚刚展翅欲飞，又优雅地垂下翅膀。头发比以前长了些，留着长刘海，显得更潇洒了。

杜黎浓黑的眉毛还是那么清秀，几乎没有杂毛。眼睛大小适中，双眼皮褶子很深，像是刻出来的。那琥珀色的眼眸似乎总是有话要对你说，看着你的眼神总那么深情动人，却又带有些许忧郁。而那高直的鼻梁，也仿佛精心雕琢一般，线条完美，鼻头稍稍翘起，再加上轮廓清晰的唇线，总是带着自信的微笑，阳光而亲切。

今天的杜黎穿着一套深色西装，白色有浅条纹的衬衣，没系领带。而以前的他，总是穿着休闲服，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此时突然风格大变，倪蕴熙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看到杜黎依然以那副阳光的微笑看着她，倪蕴熙的心一暖，仿佛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回到家，见到了亲人，激动得一头扑进他怀里，喃喃地说着：“你可回来了！”

杜黎也很激动，扶住倪蕴熙的肩膀大声说：“是的，我回来了！”说完，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

倪蕴熙开心得像个孩子，笑得很甜。他们之间，既像亲人，又像朋友，已经很少去在意什么男女之别了。

杜黎拍了拍倪蕴熙的背说：“走吧，找个地方坐会，我们已经好久没有在一起聊天了。”

“嗯！”倪蕴熙笑着，上了杜黎的车。

角落里，一辆黑色小汽车见杜黎的车离开，悄悄跟了上去。

杜黎一边开着车，一边笑着问：“蕴熙，你这两年过得怎么样，有男朋友了吗？”

说到这个问题，倪蕴熙难过了一下。她看了看杜黎，又把视线转回来，看着前方的路说：“我，前两年和陈澈在一起。”

“啊，是吗？”杜黎奇怪地问，“那现在呢？”

倪蕴熙迟疑了一下，低声说：“现在，陈澈莫名其妙的冷淡我，然后就失踪了！我哥哥说，……”

杜黎觉得这件事情太不可思议了，倪蕴熙和陈澈在一起是他预料中的。可是，陈澈莫名其妙地冷淡倪蕴熙并失踪，这就不是他所能想象的了。

“为什么？”因为还要专心开车，杜黎没办法问得太清楚，只能尽量用最简洁的语言。

倪蕴熙不想细说，就只是简单地说：“他，他是结了婚的人！而且，好像是在国外。”

“什么？！”杜黎大惊，转过头来看着倪蕴熙，没注意到前面，有一辆车正朝这边开过来。

倪蕴熙看到两辆车就要相撞，吓得惊叫一声，猛地伸手去一拨方向盘。

“吱——！”一阵刺耳的声音几乎将他们的耳膜震破，车子猛地朝右边一拐，躲过了那辆车。杜黎又马上踩了刹车，倪蕴熙控制不住身体，朝杜黎前面的挡风玻璃扑去。

杜黎一看慌了，忙伸出一只手，挡住了倪蕴熙。倪蕴熙撞在他的胳膊上，总算没有碰疼。

倪蕴熙惊魂未定，呆呆地咽了口唾沫，半天才回过神来。

“你，你动作好快！”

杜黎也心有余悸，暗暗责骂自己开车太不专心。他担心地问倪蕴熙：“你没事吧？”

倪蕴熙摇摇头，对杜黎笑了笑，但心却仍然咚咚地跳个不停。

跟在他们后面的那辆车见他们停下，也放慢速度停在路边。车里的人看到了刚才的那一幕，骂了一声：“笨蛋！”然后点着一支烟，抽了起来。

黑暗中，青烟袅袅升起，这人看着杜黎和倪蕴熙在车里说话，莫名地烦躁起来。他将烟掐灭，眼睛却仍一眨不眨地盯着前面的车。

终于，车子动了，杜黎这次小心翼翼，不敢再看倪蕴熙。直到车子到达一家叫做“可可沫的回忆”的咖啡厅，才在门外的车场找个空位停了下来。而跟随他们的那辆车，也在旁边停好，继续默默地看着他们。

杜黎和倪蕴熙走进咖啡厅，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里是他们以前经常来的地方，虽然许久不来，装修却大抵未变。一坐下，两人都觉得亲切，不由得相视一笑。

到这家咖啡厅喝咖啡，当然要品尝他们的特色自制现磨咖啡——“可可沫的回忆”。

据说这个名字是老板亲自取的，当年老板穷困潦倒，饿晕在老板娘家门口。就是老板娘用一罐咖啡暂时救了他的命，让他醒了过来。这以后他就留在老板娘家打工，最后竟然升格成了老板。

为了纪念当年那一罐咖啡的爱情，老板把妻子亲自磨制的咖啡取名为“可可沫的回忆”。

而当年杜黎和倪蕴熙相识，第一次邂逅也是在这里，他们都是慕名而来，想要品尝那杯充满爱情馨香味的“可可沫”。如今，他们都怀着对那段往事的回忆，再次来到这个地方，感受自然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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