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铮少爷一直在花园里玩，后来说要上厕所，就回了一趟房间。是我陪着去的。但是后来我听到外面有争吵。就出来看，等我回去，小铮少爷已经不见了。”

文姐照顾凌小铮一向尽心尽力。

她与陈可仪并无夙怨。平时对凌烽的事也知之不多，我和凌炀也都认为孩子由她带着。总比跟着曾梓琳好。

没想到没轮到我出状况。凌小铮这颗定时炸弹先爆了。

凌炀平时对凌小铮半冷不热的，可是真到了凌小铮身陷险境。他比谁的怒火都旺，夏添和我的一举一动。都没变成了火上浇油。

文姐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又回忆了几点细节进行补充，眼见着凌炀的脸色越来越来黑，她倏然意识到什么，不作声了。

监控室的摄像头确实拍到凌小铮进了房间就没出来过。但凌炀不可能对这孩子像对我那么上心，孩子的房间里是没有摄像头的。

凌炀周身冷煞的气场吓坏了一群保镖。一个个忘记了自己的雇主到底是谁，站在他面前噤若寒蝉。

凌炀亲自把各出入口的录相倒回去加快看了一遍。抱着手臂没作声。

“城堡里的闭路电视都重新布置过，也都实地检查过了。没有死角，也许孩子只是贪玩，躲起来了。”

不知是谁突然开口。也就在这一瞬，凌炀附近空气又冷了几度。他回头朝说话的保镖笑了笑，回头看我一眼，带着一丝嘲笑。

我正感到莫明其妙，他的声音已经飘过来：“茜茜，你那么喜欢发邮件，不如由你发一封邮件告诉我那个不要脸的堂弟，就说，他儿子不见了，顺面把凌小铮的照片作为附近发给他，看他有没有兴趣来意大利玩。所有的事，就这样了结吧，我不想再玩了。”

这个时候发封邮件给凌烽？这是嫌凌烽还没疯够吗？

我一阵心悸，凌炀却已转过头紧盯着屏幕喃喃继续：“我已经什么都不要了，我不要钱，也不要地位，不要好名声，也不要那可怜的母子情，反正我什么都没有，从一开始，从我知道有我有这么一个堂弟开始，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努力过，但是没有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变成了一声低叹：“茜茜，我想把你抓在手里，可是没想到越是想抓紧，你就逃得越快，我总以为自己可以控制大局，可是……我知道，我没那个能力。凌小铮是我们凌家的人，与你们唐家无关，这件事，你不要管了，好好安胎……”

“凌炀，你是不是弄错重点了，现在是小铮失踪了，关凌烽什么事？我们是要找小铮回来，不是要节外生枝！我们再去外面找找！”

“或者，再去他房间看看。”

我终于知道那股不祥的预感因何而来了，不是因为凌小铮，而是因为凌炀，因为凌炀的态度。

凡人养只猫养只狗也该有感情，哪怕是我恨陈可义，恨凌烽入骨，也没想把凌小铮怎么样，可是凌炀……

凌炀为什么会让文姐带着凌小铮和我一起来意大利，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安排？

也许是真的想给凌小铮一个安定正常的生活环境，但可能，是为了把他放在我身边。

凌家现在没有人了，就算凌烽不看重这个孩子，凌成安不会不在看中，他是那样重视传宗接代的一个人，不然他不会把凌烽这样的疯子接回来，更不会容许他在身边作威作福，从这个角度来看，凌小铮就是我的护身符。

凌炀把凌小铮当成一道护身符让我带在身边，是不是也证明了，他一直还爱着我？

……可是这份爱越浓烈，就越恐怖，我已经变得不认识这个人了。

“凌炀，什么我们，你们，你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这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我拉了凌炀一把，却被他甩开了，他转脸盯着我，用我从来没见过的深沉眼神，幽幽地补了一句：“茜茜，你之前不是说，我什么都不跟你商量，那这次，我好好地说给你听，外面的世界已经乱套了，我把真的报告资料卖给了凌烽，然后召告全世界，现在的他，就像丧家犬一样，他最好不要出国，一出国，那条贱命就真的玩完了。”

“茜茜，有句话我从来没说过，我和凌烽其实是同一种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们受不了屈辱，受不了冷眼相待，从我知道他存在的那一天开始，就注定会有今天，所以你选夏添，算是选对了。”

“凌炀！”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心底不可抑止的恐惧包围了我，就在他转脸的刹那，我居然抖了一下。

凌炀没理我，冲着夏添说了句：“给我好好照顾她。”

不等我回应，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追出去，大声冲着他背影吼道：“你知道凌小铮去了哪里，对不对？凌炀，是不是我答应跟你重新在一起，你就不会那么偏激？你之前一直在试我对不对？凌炀！你说，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别乱来！”

我跑步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凌炀的脚步，更何况还有夏添在后边拉着，我明显地感觉到双.腿发软，却不能倒下去。

电光火石的那一瞬，我想到了一件事，那件事很关键。

我重又叫了一声：“凌炀！”

凌炀的脚步顿了顿，终于给我机会接着说下去——

我重复地叫着他的名字：“凌炀，凌小铮的房间，在车库在正上方，是不是？你说带我去枪会练枪，其实是找机会把小铮带出去是不是？我和你说话的时候，小铮就在我们车上，对不对？”

对不对？

是不是？

我害怕听到答案，可是我又不得不问，我可以猜到凌炀是怎么把凌小铮从房间“偷”出去的，有卫亦聆做帮手，再完美的监控也于事无补，我最后，还是被剔除在他的计划外，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路人。

我们说过，什么都有商有量，我们说过，一切都在坦诚相对……可是我们都失望了，我们失散了六年，早已经找不回当初的彼此。

我重新做了选择，那凌炀呢？

他选了一条什么样的路？

“茜茜，唐茜茜，你刚才问我，想要什么，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想要的，是时光倒流，我想要的，是做回以前的林小羊，每天接你上学放学，每天逼着你做功课，跟你考同一所中学，同一所大学……我只是想做一个很平凡的人，平平凡凡地喜欢你，看你向我表白，看我高高兴兴地答应你，然后一起手挽手走进教堂……”

“可是我生错了家庭，也生错了时间，那些走错的路，做错的事，只能经我的手慢慢弥补，我已经把凌氏欠东胜的都还清了，接下来，就是就是让他们还我这份人情了……我要做什么，早已经和你无关！”

是啊，从我坚持要跟夏添在一起时，我就该明白，凌炀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了，可是心为什么会这么痛？

凌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显然是要跟我划清界限，这都是迟早的事，可是我为什么还要这么难过？

就因为他亲口说，我的事，与你无关？

以前的我有多喜欢他，只有我自己知道，残忍的剥离，把他从我心里连根拔起，被连带起来的枝枝蔓蔓，划得心头血肉模糊。

我感觉眼底一酸，一股热流涌上来，眼泪叭嗒叭嗒地掉了一地。

我们都想回到从前，可是我们都一样回不去了。

我还能说什么？

如果之前回应他，同意和他重新开始，接受他的道歉，忘记他所做的一切，他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决绝？

可是如果这样，夏添又该怎么办？

“原来你给的那些钱，并不是给我，而是想要还给我爷爷，还给唐氏……那你欠我的呢？凌炀，你欠我的，你要怎么还？”

凌炀微微一低头，没答话，而是重又迈开了步子。

我追着他的身影大声控诉，把心底的疑问又再重复：“凌炀，你说啊，你欠我的，到底要怎么还？”

我头晕目眩地追着追着，眼看着和他的距离越发地远，我又急又气，卯足了劲往前扑，却被一双温暖有力的手牢牢拽住。

我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低叹，每一个字都像重拳落在心头——

“茜茜，我给了你所有的爱，还有成全……”

成全？

我用得着他来成全？

我两眼一阵发黑，脑海里就只留下这几个字，周围的人声混乱起来，糊成了一片，我弯着腰干呕，却没吐出什么东西，只感觉现实世界离我越来越远，我越来越累，累地瘫成了一团，无数声音叫着我的名字，我却挣扎着，重重地往后仰倒，人事不知。

我和凌炀之间发生的事，像一组组片段，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碎，又重组。

我仿佛又看见最开始的一幕，我被他压.在身下，用力索取，他在嘴里喃喃地唤着：“摇摇，摇摇，摇摇……”

少年时候的执念，疯狂地刻在了骨髓里，他为了找回曾经的自己，做过多少努力，却是我不能理解的。如果，如果时光真的能倒流，我宁愿从来没与他重逢，从来没与他有过交集，只可惜，贺政华的骗术不够高明，骗不了我一辈子。

我终究，还是遇上了他，我注定还是要渡这个劫的。

……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夏添坐在床头，手边的电脑屏保闪烁，照亮了他清秀的脸，那张脸，在我看来一点也不真实。

我怔怔地看了他半天，张了张嘴，等我恍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说了句什么话——

“夏添，我太痛苦了，你能不能像贺政华那样，改造我的记忆，洗涤我的过去，让我忘记一切，让我……忘记凌炀？”

说到凌炀的名字时，我的心那样痛，痛得几乎不能呼吸。

我想，这一辈子，大概是永远不会忘记他了。 ♂丝♂路♂文♂学♂网*♂www.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