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海阳不问我发生了什么，我也不需要向他解释。我们连朋友都不是，只能算是有面熟的上下属。

我不会被人关心。不会被人问长问短。不需要再把心血淋淋的剖出看。

我处理好伤口。对着镜子看着我近乎菜青色的脸。

昏倒以后，我一直躺在医院里吊水，脸上的妆都被吃得差不多。又是哭又是闹地挣扎了半天，出了一身汗。沁出一脸油。

我摸到化妆笔刷。条件反射地想要给自己补补妆，但沾好散粉之后。我想到了肚子里的小生命。

这一次，不能再出任何差池。

我也不能再犯规。

我停下来。把东西放回原位，调整好安全带，留给自己一个相对舒服的空间。

有点饿，但又不想吃饭。刚才吐了很久，仅存的一点体力也都消耗干净了。

我没有力气再想凌炀。

“没想到唐总也会有不想化妆的时候。”秦海阳回头看一眼化妆箱。确认我没有弄乱它，才抬起眼。往我额上的伤口扫了一眼。

“我平时的妆那么过份吗？你什么眼神！”我察觉他眼底的嘲讽。

我知道他就是冷傲的性子，对谁都不客气。但这样爱看不看的样子，还是刺痛了我。

“你平时的妆……不叫化妆。叫涂墙。唐总应该没经过系统学习，对妆面的结构掌握得模棱两可，妆面是不脏。但也不清透，不好。”

他把眼睛望向正前方。

“唐总。你是哪家电影学院毕业的？上戏？中戏？还是……”

他或许只是想找找话题，毕竟我之前也算是帮了他，但他每一句都显得那么犀利，一针见血。

我确实没经过系统学习，我只有几年组社团玩COSPLAY的经验，我常用的妆面都是以舞台妆为主，这些都是很容易看出来的。

我的水平，也就是美容美发职业学校里一年短期班培训出来的及格标准，要不是靠着天生的悟性，我怕及格都难达到。

“我大学没毕业，学的也不是造型专业，头一年不懂外语，跟不上班，好不容易能和人沟通了，学分却修不上了……”

“我没有文凭，没有学历，秦老师是不是也像他们一样认为，我不够资格在这一行混？”

秦海阳愣了一下，想解释，要是我想起谢杏儿的话，心里涌起了怒火，不管不顾就说下去了——

“我学历低是我的错吗？我也不想这样！我有努力去追赶，要是谁也没给我一个集中学习的机会！”

我跟着凌炀，学的都是企业管理的内容，网上的工商课程断断续续地学完了，但对我喜欢的化妆造型一点帮助也没有。

后来的俗务缠身，不是在两边蹦跶，就是为了家里的事跑来跑去，曾梓琳、凌小铮一个个，都那么不省心。

我万万没想到，这个孩子会在我心力交瘁的时候降临，更没想到自己忙来忙去，竟没有半点好结果。

我的努力都会归功于凌炀，我的存在总像凌炀的附庸，人家一句“你没资格”“你没学历”，就能把我压得动弹不得。

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曾经说过，我想继续读书，想修满大学学分，就是为了不拖凌炀的后腿！

现在我还能加上一句，为了能独立，为了能摆脱家族的桎梏，为了不做生殖工具！

作为一名母亲，在离开男人的情况下，我也得留一门手艺，免得将来坐吃山空！

“不，我只是没想到，我以为唐小姐能坐到这个位置，至少履历上能看过得去。有什么说错的地方，我道歉。”

秦海阳身上没有那种如沐春风的感觉，但他冷则冷矣，却也不至于像凌炀那么棱角分明。

话不投机的时候，他知道见好就收，不让矛盾激化下来。

这样也避免了我们之间无谓的争吵。

本来，我读没读大学都不是重点。

他打开了收音机，将调频对准了本地交通电台，主持人的声音伴着音乐流淌而出，溢满了车厢。

我的心情也跟着放松了些许。

手机一再发出提示音，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电力，自动关机了。

这样，一时之间也不会有人能找到我，我可以找一个没有杂音的地方，好好地梳理一下自己的人生。

就算是独自疗伤。

音乐并不算伤感，但我听什么都能流泪，主持人一首歌没放完，我就用掉了半包纸巾。

“不是我不爱读书，我以前成绩也还不错，凌炀考哪所学校，我也一定可以考上，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出了国，那段时间我很糟糕，经常一个人发呆，想不起以前发生的事，时常丢东西，又脸盲，刚开始，三天两头找不到教室，有一次忘记宿舍在哪了，还自己去了警局报警……”

“我喜欢凌炀好多年，可是最悲惨的这几年，我完全不认识他，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破茧重生是多么困难？我再刻苦，也不是像连棉那样的天才，所以我甘愿做一个小女人，围着凌炀转，我拿着凌炀给我的东西，自以为自己得到一切，但凌炀的一个转身，就能让梦境幻灭。

男人爱你的时候，你是天是地，是王母娘娘玉皇大帝！

不爱的时候，你就是他转身之际，在后边飘零的一片秋叶！

凌炀是给了我强大的经济支持，但我并没有驾驭它的能力，现在寰宇娱乐还是莫小谦打理，九凤传媒的首席执行总裁，是陈丹琪。

我什么也不是。

除了仰仗凌炀的爱，我没有别的可以依靠。

过去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他对我的好，他单方面的牺牲与割舍，我都还记得。我想最用简单的方法回报他，我想让他重新拥有一个温暖朴实的家，却不知道我的每一次仁慈，都是挖坑埋自己。

曾梓琳跟我一样，同样想要营造一个温暖朴实的家，只是这个家里，不会有我。

“为什么我要爱得那么辛苦？我好像一开始就没有选择，我们在一起之后，就没有真正地开心过，为什么我还那么贱，还想要坚持？为什么……”

我拿头撞着车门，把脑袋里搅浑的水搅得愈发混沌不清。

我没有勇气去面对，只好选择了逃避。

只因为我看到了凌炀的决心，他是铁了心想要治病，不管什么样的方法他都会试，哪怕是跟谢杏儿发生关系，他都再所不惜。

我不是男人，无法感同身受，我连一个硅胶做的飞机杯都忍受不了，遑论是真枪上阵？

我在凌炀面前哭不了这么大声，我怕我难过，他更难过，可是为了这件事，我们永远也不可能达成共识了。

爱得刻骨铭心之后，我突然萌生了悔意。

凌炀要的，我给不了，我再是屈就纵容，再是把自己当成圣母玛丽亚，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唐小姐！”秦海阳的手从另一侧伸过来，抵住了我撞击的地方。

我的头撞在他手掌上，一阵闷响。

我微微一愣，掌心却蓦地传来一股暗力，挽着我的头，靠向了那个板正宽厚的肩膀。

秦海阳只叹了一口气，没说话。 ♂丝♂路♂文♂学♂网*♂www.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