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更清楚的？”我转向董明月。

“有，不过还在摄像机里。”董明月给的视频是经过粗剪的，场景也是以远景为主。看不太清。好在是收音精细。听到了这点。

没想到没找到凌小铮睡墙角的原因。却找到了别的东西。幼儿园打杂的大爷，居然猥亵儿童。

我又把视频翻出来，把每一天同一时间段的内容拿出来对照。发现这打杂的老头几乎是只向同一个小女孩下手，那个小女孩很瘦。也不漂亮。但是胆子小，一看就是个不会反抗的。

我多看了几次。终于把自己看吐了。

“停车！”

我吼了声，没等凌炀把车泊稳。就跳下车弯腰呕吐，我这几天本来就没吃什么有营养的，吐了半天都是清水，凌炀站在一边，眉毛皱成了一团。他对董明月叮嘱了两句。一摔车门转身离去。

董明月只好陪我蹲在路边。

我觉得我的神经已经快绷断了，我看见那个瘦瘦的不会反抗的小女孩。脑海中第一个想起的就是死去的陈可仪。

如果那个女孩一直不反抗，也许走上的就是陈可仪这条路。变得是非不分，变得行为扭曲。

她还那么小。

“明月。打个电话，把这个幼儿园关了，教师不分流。直接解雇。”我捂着脑袋，太阳穴不停在跳。像有什么东西要跳出来似的。

“关停？这么严重？姐，犯案的只是个人，何必连坐其他人？我们把人抓起来得了……”董明月不解。

“他明显是个惯犯，幼儿园到处都有闭路电视，不可能没发现，最大的可能就是为了减小影响，相互隐瞒。”

“这会不会太武断了？这好歹是我们东胜自己的产业……能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

董明月拥有身为股东的自觉，我却没有。我对东胜没有归宿感，对东胜旗下的产业更是疏离。

一经董明月提醒，我才想起这一茬，感觉脑子里骤然被塞进了许多东西，好半天没反应过来。随即我联想到了一件事，一件很恶心，又很荒唐的事，陈可仪和男人滚来滚去的时候，从不避着凌小铮，那是不是意味着，凌祖兴和陈可仪办事的时候，也不避着他？

如果不避着，他们会让凌小铮睡在哪里？

我想象着凌祖兴苍老的身体和陈可仪缠在一处，脑海中不停变幻着人面，渐渐着，凌祖兴和幼儿园那老头重合在一起。

我没能听进董明月的话，捂着耳朵的手臂越来越用力，我摇着头，试图赶走这突然浮起的念头，却猛地感到一阵剧痛，从头顶扩散到四肢百骸，我大叫一声，吐了一口血，转而攥住了董明月的手。

“茜茜姐！”

董明月惊呼一声，跟着我一起软倒下来，我压着她，瞬间失去了知觉。

这下子舒服了。

什么都不用管了。

那些破事，烦心事，都统统离我而去了。

我感觉整个身体都在云里飘，软软地四处不着力，我听见无数个声音叫着我的名字，但是我却与这些声音反向而行，越飘越远。

……

“凌先生，我之前就告诫过你，以你和唐小姐的状况，根本不可以在一起，我不接受医嘱倒也罢了，为什么要一再地伤害她？唐小姐的天性温柔，是被你们一节节地逼向悬崖边的，你们还要逼她逼到什么程度？”

天性温柔？不，我很任性，我小时候走路都是横着的，没有谁敢惹我，我一点也不温柔！

我小时候唯一的梦想就是嫁给凌炀，但是我没想到，这条路会这么艰辛，但说来说去都是我自己选的，与他人无尤！真的！

我摇着头，想把这个声音从脑海中赶走，可是越是摇头，声音就越清晰。

“凌小铮本来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说深一点，她甚到和他有仇，她却愿意不余遗力地帮他，这说明什么？凌先生您身边她的未婚夫，为什么事事都要先入为主，她完全可以不管这摊子事，因为她自己也是病人，你懂吗？”

不，不是这样的，我把凌小铮带回东胜，是有私心的，我不喜欢他叫凌炀爸爸，我不想让外面的人误会他和凌炀的关系！

不是这样的！

夏医生，我没有你想的那么高尚，我甚至还很恶毒！我曾经有一万次想要掐死曾梓琳的冲动，这些都不是假的！

可是为什么听到这样的话，会想哭……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替我说话的人，不是凌炀！

原来，说一千句一万句“我爱你”，也换不回这一份感动！

“夏医生，你刚才也说了，我是茜茜的未婚夫，她想要什么，我比你清楚，这里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做医生就得有医德，别有非份之想！茜茜是我的，不是你的！”

“不，你错了！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唐小姐不是任何人的，她只属于她自己，她有想法，有希望，有梦想！她不应该呆在这儿！”

我不是任何人的……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是凌炀的，我小时候的梦想，就只是做凌炀的妻子！

我朝着这个方向努力了，却撞得遍体鳞伤，可是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决定！

然而突然有一天，有个陌生人跟我说，说我有希望，有梦想！说我是我自己的！

那份曾属于贺昕昕的自卑突然被打碎，像个空置的存钱罐一样，说破就破了！

我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细心保护的罐子，其实是空的！

“嫁人不是唯一的出路，她要的也不是钱，她渴望的是陪伴，是无条件的信任与支持！”

“凌先生，请你不要再说为她治病的话，同样的话，她可是从来也没说过！你有多自私，我的眼睛看得见！杏儿是我师妹，她心里想什么，我很清楚，你与她每近一步，就是离唐小姐更过远一步，这是事实！”

原来我爱了小半辈子的林小羊，还不如一个外人看得通透……可是夏医生，你为什么要说这些话！这不是一个医生该说的！

夏添和凌炀的声音越来越远，我终于只听到耳边呜呜的风声，医院里的人来来往往，场景那么熟悉。

我住过好多次院，从十六岁到现在，灾难不停，好像在医生签了生死状似的。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该不该呆在这儿。

只有这一次，我听到夏添的声音……我才想起，在入院之前，我还干了些什么。我买了很多衣服，还有化妆品，差不多把能买的都买了一遍，那个时候的我，在想什么呢？从心理咨询室出来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跟秦海阳的约定？在想怎么战胜谢杏儿？我和凌炀约好了四月十四日注册结婚，可是我却没有了憧憬。

我为什么会对一件没有憧憬的事情孜孜不倦呢？我连戒指都还给他了。

醒来，只看见白色的天花板，病床边的仪器有节律地响着，我一眼就看见了悬在床头的药水瓶。

我在被子里动了动手脚，慢慢伸出手，抽走了床头的病历卡。

病历上写着，营养不.良，维生素摄取不足，血糖偏低。

并不是什么大病。

我翻了个身，按响了床头的护理铃。

护士匆匆赶来，熟稔地调节了药水滴落的速度，她和蔼地弯下腰：“唐小姐，醒来感觉怎么样？有没有特别不舒服的地方？”

我摇摇头：“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现在就办理出院手续。”

护士迟疑了一下。

我已经下了床。

她有点无措地看着我：“其实还有另一组化验结果，但夏医生说……”

她话没有说完，就见一个穿便装的俊美青年走了进来，他双手插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看见护士只挥了挥手。

后者立即收声，起身走了出去。

“看见不是凌先生，很失望？”夏添的手没拿出来，撑得外面这层卫衣都变了形，他幽幽地道，“是我故意把他支走了。”

“……”我不懂。

“唐小姐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虽然不满凌先生的作为，但这点觉悟还是有。”他站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对折了几次的报告，一层层展开，双手递过来，“你晕过去的原因不只是因为营养跟不上，还有这个……您已经有了八周的身孕，但我知道你和凌先生现在的状况，所以这个孩子的事，我故意没告诉他……”

“它很健康，但是走是留，还要全看唐小姐自己决定。”

夏添耸耸肩膀，拖了张凳子在我对面坐下，他打量着怔怔发呆的我。

从看见那份报告起，我就没再动过。

太戏剧化了，就在我得知自己不能生育的一个星期之后，医生告诉我，我怀孕了，我和凌炀有了新的宝宝！可是——

“夏医生，请问今天是几号？”我殷殷地看着他。

“四月一日。”夏添看向对面强上的台历。

“呵呵。”我干笑着，把手里的化验报告放下，夏添忽又补了一句——

“中国人不过愚人节，医生的职业守操也不允许这么做，所以唐小姐，你自己好好做决定。”他凝视着我，目光里隐有一层晦暗不明的波光在撩动。

自己做决定！我忽然明白了他这句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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